車裡暖風拂麵，他卻毫無暖意。
蘇言靠著車窗，冰冷的玻璃把外界的低溫傳導給太陽穴。
大眾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上。
天色由深灰轉為泛白的魚肚。
遠處的山巒現出模糊輪廓。
座椅隨車身規律震動，連同引擎的單調聲響，織成一張虛假的安全網。
目光死死釘在後視鏡上。
鏡子裡隻有不斷退後的路，一條正被吞噬的灰色帶子。
沒有車輛。
沒有任何追趕的跡象。
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過分用力泛著白，牛仔褲的粗糙布料，一下下磨著手背皮膚。
“喝點水。”
駕駛座的林醫生開口，目視前方，遞過來一個保溫杯。
蘇言視線從後視鏡上挪開，看向那隻伸來的手，手指修長，穩定。
他伸出手去接，指尖輕微顫抖。
指尖相觸，對方的溫度傳來，很暖。
他握緊保溫杯。
不鏽鋼杯身，暖意透過掌心，驅散指尖的僵硬。
他擰開蓋子，低頭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胸腔裡因緊張而滯澀的空氣似乎也跟著流動起來。
“謝謝。”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林醫生沒回應，隻把車速又提了些。
車載廣播打開，一陣電流沙沙聲後，響起女主播標準的聲音。
“...下麵播報一則緊急交通通知，因G75號高速公路前方路段發生意外，現已進行臨時交通管製，請過往車輛注意繞行...”
林醫生的手在方向盤上停頓一下。
蘇言握著水杯的手也瞬間收緊。
G75號高速，就是他們現在行駛的這條路。
“意外？”蘇言嘴唇翕動。
林醫生掃了眼導航，屏幕已是一片代表擁堵的紅色。
“不是意外。”
他語氣平靜，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卻凸起，泄露了情緒。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在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駛離主路，拐進一個不起眼的出口。
巨大的慣性把蘇言甩向車門，肩頭傳來一陣鈍痛。
他沒在意，死死盯著後方。
就在他們拐下高速的瞬間，幾輛黑色轎車從道路儘頭冒出，飛速朝他們剛才的位置駛來。
“坐穩。”林醫生的聲音很沉。
大眾車衝下匝道，進入一條狹窄的省道。
兩旁是高大白楊，樹影快速從車窗外掠過，切割著射入車內的陽光，光影在蘇言臉上明滅。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肋骨。
顧夜宸。
那天羅地網，已經撒下。
車子在鄉間小路顛簸，不再平坦，車輪碾過碎石，咯吱作響。
身體隨著車子搖晃，保溫杯裡的水灑出來，浸濕了褲子。
濕意貼著皮膚，一片冰涼。
他把杯子放一邊，雙手抓住座位邊緣穩住身體，強迫自己冷靜，去看窗外。
陌生的村莊，褪色的牆壁，田地裡綠油油的農作物。
一切都與那個華麗牢籠截然不同。
這裡有生活的氣息，真實，粗糙。
車速慢下。
他們經過一個城鎮邊緣，路邊一個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亮著，上麵是顧夜宸的臉。
他一身高定西裝，嘴角掛著完美的微笑，眼神溫柔，凝視著廣告牌下的世界。
最新代言的奢侈品廣告。
那張巨幅的臉在清晨陽光下，透出不容置疑的壓迫。
蘇言呼吸一滯。
那張臉，昨夜還貼在耳邊說纏綿情話，現在，卻像個無處不在的巨大陰影，籠罩著他的逃亡路。
他迅速移開視線，低下頭，雙手插進發間，蜷縮起身體，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影子裡。
一隻手搭上他肩膀。
很穩。
“蘇言。”
林醫生的聲音。
“看著我。”
蘇言抬頭，對上後視鏡裡投來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平靜，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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