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鯉魚跳龍門’嗎?也能…也能騎大馬,戴紅花嗎?”
“……”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時間凝固!
林老根搖動蒲扇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無形的冰霜凍結!煙袋鍋裡那點苟延殘喘的微弱火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縷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嫋嫋消散在夜色裡。他枯瘦的身軀在躺椅中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猛地低下頭,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難以置信地釘在錦棠那張在星光下顯得異常純淨、甚至帶著一絲聖潔的小臉上!夏夜的蟲鳴、遠處的犬吠、風拂過棠梨樹葉的沙沙聲…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驟然消失,隻剩下他自己胸腔裡那顆衰老心臟驟然失控的、狂野的擂鼓聲——咚!咚!咚!震耳欲聾!
女狀元?!女孩子考科舉?!
這七個字,如同七道裹挾著天威的雷霆,毫無預兆地、狠狠地劈在林老根那構建了六十餘年的、堅固如磐石般的認知壁壘之上!他活了這一把年紀,曆經三朝更迭,見過旱魃蝗災,聽過山匪水寇,甚至聽聞過前朝宮闈秘辛,卻從未、從未敢有一絲一毫的念頭,觸及如此“離經叛道”、如此“驚世駭俗”、如此…顛覆乾坤的領域!在他根深蒂固的世界觀裡,女子無才便是德,三從四德是本分,相夫教子是天職!科舉?功名?金榜題名?騎大馬戴紅花?那是屬於男人的戰場!是士子們耗儘心血才能博取的榮耀!與女子何乾?!這念頭本身,就是忤逆倫常,就是癡人說夢,就是對千年禮法的褻瀆!
震驚!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動,喉結上下滾動,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訓誡——“女子不得乾政”、“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如同毒蛇般即將噴湧而出!他想厲聲嗬斥孫女“胡言亂語”、“癡心妄想”!想用最嚴厲的宗法規矩,將這“大逆不道”的念頭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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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在他即將爆發的前一瞬,他的目光,撞上了錦棠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如同未被塵世沾染的山泉。裡麵沒有半分戲謔,沒有一絲狡黠,隻有孩童最純粹的、對未知的探究,以及對那個“鯉魚跳龍門”世界的、無比真摯的向往。那眼神深處,甚至隱隱燃燒著一簇他無比熟悉、並曾為之傾儘所有去嗬護的火焰——那是求知的渴望!是對更廣闊天地的向往!是對“知識改變命運”的堅定信念!
這不是無知孩童的戲言妄語!
這眼神…這眼神裡蘊含的東西,他太熟悉了!這正是他一直引以為傲、視若珍寶的“祥瑞”特質!是他不惜背負非議、傾儘家財也要送她去讀書的根源!
林老根的心緒,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千年深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孫女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飛速閃現:繈褓中吐出的“天體”二字;三歲時趴在賬本上如癡如醉的小小身影;四歲啟蒙時那妖孽般的學習速度;周秀才那聲飽含震驚與敬畏的“璞玉”歎息;為王婆子分糧時那指揮若定的風采;替張老蔫算租時那清晰透徹、折服精算管事的智慧…這一切的一切,難道僅僅是為了讓她將來嫁個好人家,識幾個字,不被婆家糊弄?然後像她母親、像千千萬萬普通農婦一樣,將一生的才華與靈性消磨在灶台與針線之間?不!絕不!這孩子的靈性,這孩子的誌向,早已如同破土的春筍,衝破了青石村的藩籬,甚至…隱隱指向了“女子”這個身份所無法框定的、更加遼闊的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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