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跺腳,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和不解,“銀子多得沒處使了?給賠錢貨讀書?!讀那些聖賢書有啥用?能當飯吃?能下地?能生兒子?!這簡直是糟蹋皇糧!浪費民脂民膏!”他粗俗的吼叫引起了不少男人的共鳴,紛紛點頭附和。
“嗤!女娃娃能懂什麼義理文章?還格物?怕是連扁擔倒了都不知道是個‘一’字吧?”林虎混在人群中,聲音帶著濃濃的鄙夷和不屑,“跟男娃擠一個學堂?哼,怕是沒幾天就被先生打手心哭鼻子跑回家繡花了!這聖旨……我看是哪個酸秀才喝多了寫的夢話!”他試圖尋找同盟,但周圍的少年們也被這前所未有的消息震得有些發懵。
“完了!這下真完了!”趕車的孫老伯喃喃自語,眼神絕望,“讓女人讀書……讀了書心就野了!誰還肯安安分分嫁人生子、伺候公婆男人?這……這以後家宅不寧,天下大亂啊!”對固有秩序崩塌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許多男人的心頭。
而女人的世界,則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麵死寂,內裡卻掀起了從未有過的、翻天覆地的狂瀾!
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一種被壓抑了千年、從未敢奢望過的、名為“可能”的火焰,在無數雙低垂的眼簾下,在無數顆被“三從四德”束縛得近乎麻木的心臟深處,悄然點燃,隨即瘋狂地灼燒起來!
趙氏緊緊攥著錦棠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女兒細嫩的皮肉裡。她看著女兒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側臉,再看看那卷明黃的聖旨,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讓……讓女子入學堂?像……像男孩一樣?去讀書?學那些……隻有男人才能碰的聖賢書?還要……考試?她的腦子嗡嗡作響。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她——女兒才七歲!這潑天的“恩典”,這駭人的“機會”,意味著什麼?是福是禍?學堂在哪兒?先生肯教女娃?她不敢想,隻覺得手腳冰涼,渾身發軟。但同時,內心深處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呐喊:讀書!識字!那是……那是連她做夢都不敢為自己、為女兒想的路啊!女兒那麼聰明……
人群中的年輕媳婦、未嫁的姑娘們,更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抑。她們的臉頰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或辮梢,目光死死黏在那聖旨上,又飛快地掃向身邊同樣震驚的同伴,眼神碰撞間,有惶恐,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野火燎原般的悸動!
“七歲……到十五歲……入學堂……”一個十三四歲、模樣清秀的姑娘(村東頭王木匠家的二丫頭)低聲喃喃,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呼吸急促,“我……我今年十四……我……我能去嗎?”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瘋長。她隻認識幾個字,是偷看弟弟的書本學會的,“學堂”、“讀書”、“考試”這些詞,像帶著魔力,在她貧瘠的想象裡勾勒出一個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光明的世界。
“跟……跟男娃一起……讀一樣的書?”另一個稍小些的女孩,聲音細若蚊呐,帶著一絲怯懦,但眼底深處卻燃起一絲倔強的火苗。
“官辦女學……學《論語》《孟子》……”一個平時潑辣能乾的年輕寡婦,此刻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駭,有嘲諷,但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名為“不甘”的火苗。“讀書……識字……算賬……”她低聲自語,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上一個補丁。這意味著什麼?或許意味著以後看契約不會被騙?意味著……能懂更多道理?這世道……真要變了?
惶恐!激動!難以置信!懷疑!期待!恐懼!
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老槐樹下翻滾、碰撞、交織。整個青石村,乃至整個大胤朝無數聽聞此消息的鄉村角落,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喧囂之中。男人們的嗤笑、怒罵、質疑、恐慌,女人們壓抑的激動、惶恐的私語、難以置信的沉默,彙合成一股巨大的、撕裂性的聲浪,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和認知。
林錦棠靜靜地站在母親身邊,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混亂和情緒衝擊中,卻像一塊沉默的礁石。她清晰地聽到了聖旨的每一個字,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圍所有人劇烈的心跳和靈魂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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