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卻依舊輕柔地為“我”掖了掖被角。“嘖,季大炮仗,你這是在質疑老娘的醫術?”她嗓音依舊溫婉,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脈象雖虛浮紊亂,是憂思驚懼過度、又染風寒邪氣入體所致,但根基未損,湯藥針石都已用上,氣息也在漸漸平穩。你行?你自己來啊!在這兒轉得我頭暈!”
季澤安被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這醫術一道上確實毫無置喙的餘地,隻能憤憤地又踱了兩步,拳頭捏得咯吱響,卻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卓燁嵐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是幾碗熬得糯軟清香的米粥和幾碟清淡小菜。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未曾安寢。看到房中情形,他頓了頓,將托盤放在桌上,聲音有些乾澀:“季叔,洛水姨,先吃點東西吧。你們……也熬了一天一夜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床榻,裡麵是掩不住的擔憂。
師洛水走到桌邊,看著那幾碗粥,卻沒什麼胃口,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這孩子……心裡到底是藏了多少事,受了多少怕?明明風寒之症已緩,身體並無大礙,為何神魂就是不肯歸位,不願醒來呢?”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心疼與困惑。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床榻之上,那一直靜靜躺著的人,睫毛忽然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一屋子人驟然屏住的呼吸中,她緩緩地、帶著初醒般的迷茫,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先是空洞地望著頭頂的帳幔,仿佛在辨認這是何處。隨即,她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環顧房間,目光掠過焦灼的季澤安、關切的師洛水,最後落在神色複雜的卓燁嵐身上,微微停頓,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隻有一種淡淡的、帶著病氣的疏離。
她似乎想動,卻發現身體僵硬得厲害,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然後嘗試著,一點點挪動著手臂和腿腳,動作帶著久臥的遲滯和虛弱。
當她終於將視線完全聚焦在幾步外、緊張得幾乎要撲過來的季澤安臉上時,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隨即,那雙尚顯黯淡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掙紮、困惑,最終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刻在骨子裡的規矩取代。
她甚至來不及感受身體的極度不適,竟咬著牙,用手臂吃力地撐起上半身,另一隻手顫抖著去掀身上的錦被,掙紮著想要下床。她的動作因為無力而顯得笨拙踉蹌,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堅持要完成某種儀式的執拗。
“父親。”
她開口了。聲音因久未沾水而乾啞微弱,氣若遊絲,但那兩個字吐出的腔調、節奏,乃至微微低垂的脖頸和試圖屈膝的姿態,都帶著一種與“陳霏嫣”往日跳脫靈動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端莊與恭順。
季澤安如遭雷擊,猛地頓住所有動作,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床上那張蒼白卻熟悉無比的臉,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難以置信的猜測而發顫:
“你……你是……昔兒?陸憶昔?”
床上的人,聞言,掙紮的動作停了停。她抬起眼,看向季澤安,目光清澈卻平靜無波,仿佛對他的震驚早有預料。她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試圖行禮的姿勢,儘管虛弱得搖搖欲墜,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那份儀態,然後,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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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父親。女兒是昔兒。”
“轟”的一聲,季澤安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猛地轉頭,看向同樣目瞪口呆、手中銀針差點落地的師洛水。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電光石火間,無需言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般的驚駭,以及瞬間明悟的駭然。
季澤安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血色儘褪。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驚悸,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一旁完全懵住、端著粥碗不知所措的卓燁嵐。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卓燁嵐的手臂,力道之大,讓碗裡的粥都晃了出來。卓燁嵐被他眼中從未有過的、混合著恐懼、決絕和某種托付重擔般的厲色驚得忘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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