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陰雲逐漸散去後的第二年,一個春日的傍晚,陳令凡帶回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鵝黃衣裙,低著頭,跟在陳令凡身後半步,顯得有些拘謹內向。但當她在陳令凡的鼓勵下抬起頭,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時,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和微微泛紅的臉頰,透著一股我見猶憐的可愛。
“爹,娘,奶奶,這是……林婉兒。”陳令凡介紹道,自己臉上也有些發熱,“我在……在醫療堂認識的。婉兒,這是我爹娘,還有我奶奶。”
林婉兒連忙斂衽行禮,聲音細細軟軟:“婉兒見過伯父、伯母、奶奶。”她似乎有些緊張,手指悄悄絞著衣角。
最高興的莫過於王嬸。老人家眼睛頓時亮了,顫巍巍地走上前,拉著林婉兒的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嘴裡不住地念叨:“好,好!這姑娘俊!一看就是好孩子!多大了?家是哪兒的?怎麼和我們凡娃子認識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顯得嘮嘮叨叨,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歡喜。林婉兒被問得臉頰更紅,卻還是乖巧地一一小聲回答。
東方璃也微笑著上前招呼,拉著林婉兒坐下,遞上茶水點心,舉止端莊得體,儘顯主母風範。隻是在陳令凡沒注意的間隙,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陳林,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和些許……古怪的笑意?
陳林接收到妻子的目光,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縱容的表情,仿佛在說:孩子大了,隨他去吧。
陳令凡看著家人對林婉兒的態度,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他自己對林婉兒,確實是真心喜歡。喜歡她軟糯溫柔、體貼細致的性子,喜歡她害羞時可愛的模樣,更感激她在戰爭最激烈、自己身受重傷被送入醫療堂時,是她不眠不休、細心照料,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時她是醫療堂裡最安靜的藥師學徒,修為雖不高(築基圓滿),卻有一手極好的療傷和調理的本事,心性純善。幾年的相處,生死邊緣建立的情誼,漸漸化為了男女之間的傾慕。
林婉兒的到來,仿佛為這個經曆過戰爭創傷、籠罩著暮年氣息的家庭,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與暖意。王嬸整日笑嗬嗬,東方璃眼中也多了欣慰,連一向沉默的陳林,看著兒子和那羞澀姑娘相處時,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林婉兒的出現,為陳家帶來了久違的生氣與歡笑。接下來的日子裡,陳令凡一有空便帶著她回家。婉兒雖然內向,卻心靈手巧,會幫著東方璃和王嬸做些家事,陪她們說話。她溫柔細致的性子,很快贏得了全家人的真心喜愛。王嬸更是把她當成了親孫女一般疼愛,念叨著盼著他們早日成親,自己好抱上重孫。
陳令凡看著家人和婉兒相處融洽,心中滿是暖意。他工作更加努力,想著攢下更多的積蓄,為婉兒,也為這個家,創造更好的生活。金丹中期的修為,在青岩城已算得上高手,鎮荒司的工作也越發得心應手,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然而,生老病死的規律,並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幸福願望而改變。
第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寒冷。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擊垮了本就年邁體弱的王嬸。儘管有陳令凡尋來的上好丹藥,有東方璃和林婉兒的精心照料,但老人的生命之火,還是在這年關將至的凜冬裡,緩緩熄滅了。
王嬸走得很安詳,是在睡夢中離去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看到孫子有了著落後心滿意足的笑意。但對於陳令凡而言,這無疑是比小黃離去時更加沉重、更加徹底的打擊。
奶奶王嬸,是他生命中最溫暖、最毫無保留的港灣。從繈褓中的嗬護,到童年時的縱容,再到少年時的支持,乃至他離家、歸來、成家……奶奶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那份慈愛是他成長路上最堅實的後盾。如今,這盞一直為他亮著的、最溫柔的燈,熄滅了。
陳令凡跪在奶奶的靈前,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沒有嚎啕大哭,隻是呆呆地跪著,眼淚無聲地、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將一生的悲傷都流儘。他幾乎哭了一天一夜,誰勸也不聽,直到眼淚流乾,隻剩下空洞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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