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刻還是瘴氣蒸騰的悶熱午後，下一刻，墨色的雲團便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仿佛有無數隻巨手將天穹扯低。沒有雷聲預警，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砸下，每一滴都帶著山林腐敗與礦物質混合的渾濁氣息，在葉片、岩石、泥土上濺起迷蒙的水霧。
沈硯與阿蠱避入一處天然形成的岩棚下。岩棚深約三丈，勉強可遮擋風雨。雨水順著岩簷淌成密集的水簾，將外界隔絕成一片模糊晃動的灰綠色。
“這雨有些蹊蹺。”阿蠱皺眉，指尖一隻形如蜻蜓、卻通體瑩白的蠱蟲輕輕振翅，試圖探出岩棚，卻在觸及雨簾的瞬間，蠱蟲翅膀上的光澤陡然黯淡了幾分，驚慌地飛回阿蠱掌心。“雨水中含有強烈的‘蝕靈’屬性，對靈力、神識，乃至生靈的生機都有緩慢的侵蝕作用。不是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種大範圍陣法或領域泄露的氣息。”
沈硯站在岩棚邊緣，伸手接了幾滴雨水。雨水入手冰涼刺骨，皮膚表麵立刻傳來微微的麻痹與針刺感，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貪婪的口器在試圖啃噬他的護體靈力。更讓他在意的是，契約方舟的規則之眼微微發熱，向他傳遞來一種“異常規則入侵”的警示。
“不是天然雨。”沈硯收回手，掌心黑白二氣流轉，將侵入的異種氣息驅散，“雨水中的規則被篡改了，強行附加了‘侵蝕’與‘消解’的傾向。像是某種龐大而古老的‘領域’的一角，因歲月磨損或外力乾擾，發生了泄露。”
他閉上眼，全力催動規則之眼。視野中，灰綠色的雨幕褪去表象，顯露出其下密密麻麻、交織如蛛網的暗紅色“規則絲線”。這些絲線大部分已經斷裂、扭曲、失去活性，如同腐朽的藤蔓，但仍有小部分頑強地存在著，持續散發著那股侵蝕性的力量。絲線的源頭，指向雨幕深處，南方更遠的群山之間。
“那裡……”沈硯睜開眼睛，目光銳利，“有東西。一個至少存在了數千年，如今可能已破損或失控的龐大禁製或領域。這蝕靈雨，隻是它微不足道的外泄氣息。”
阿蠱聞言，臉色微變：“數千年？南疆曆史混亂，諸多上古秘辛早已湮滅。但族中殘卷曾提過，南疆深處有些地方，是連蠱神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古禁地’。若真是那種地方的外泄……我們必須繞行。”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心神沉浸在規則之眼剛才捕捉到的更多細節中。那些暗紅色的規則絲線，雖然充滿了侵蝕與破壞的意味，但其本源結構卻異常精妙、深邃，甚至……帶著一絲讓他感到熟悉的“契約”韻味。
是的，契約。不是平等的共生契約，也不是簡單的約束契約，而是一種更霸道、更原始、更接近“強製掠奪”與“單方麵定義”的古老契約形式。像是一種以整個地域為範圍，強行訂立“凡入此地，皆需付出代價”的宏大契約殘片。
“繞行可能來不及了。”沈硯緩緩道，“這蝕靈雨的範圍，規則之眼望不到邊。而且，雨水的侵蝕性在緩慢增強。若我們被困在此處，或被迫長時間在雨中穿行，損耗會非常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亮光：“更何況……這古禁地的規則，雖然霸道邪惡，但其‘強製訂立契約’、‘定義代價’的核心機製，對我理解契約之道，或許有難以估量的參考價值。甚至……對彼岸舟的進一步進化，可能是一個契機。”
“進化？”阿蠱一愣，“沈師兄的契約方舟不是剛完成進化嗎？”
“是初步進化。”沈硯解釋道，“契約方舟的潛力遠未挖掘。那十八個契約凹槽，我隻激活了與陰陽二氣、真言蠱契相關的兩個。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契約方舟的‘舟體’本身，還可以承載更深層、更本質的蛻變。目前的它，更像是‘契約規則’的容器與放大器。但我隱約覺得，它可以成為‘契約本源’的某種具現……或者說，一艘能在更宏大‘規則之海’中航行的真正方舟。”
他看向岩棚外詭譎的雨幕：“眼前的古禁地規則，雖然性質惡劣，但其存在本身，就證明了‘以地域為契，強製定義代價’這種宏大契約形式的可行性。若能解析其結構，理解其力量運轉的核心，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或許能推動彼岸舟向更高層次進化。”
阿蠱聽得心驚：“可那是古禁地！連蠱神都忌憚的地方。我們主動靠近，甚至試圖解析其規則，不是自投羅網嗎？”
“所以需要策略。”沈硯的目光變得幽深，仿佛在算計著什麼，“不能硬闖，不能被動承受，更不能被其規則完全捕獲。我們需要……讓它‘自願’為我們提供進化的養分，而我們卻不必支付它要求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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