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空氣裡飄著檀香味,混著老臣們身上的陳腐氣息。
蘇康站在文官隊列中前段,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朝服下擺,目光落在金磚地麵的紋路之上。
入宮前已按規製繳驗了隨身物件,身上無半分兵器,唯有一身朝服,一身正氣。
太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眉宇間帶著幾分舒展。
議完漕運、鹽稅幾樁常例差事,戶部又奏罷秋糧入庫數目,殿內氣氛難得鬆泛了些,幾個老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了幾句。
蘇康抬了抬眼,時機差不多了。
他出列一步,袍袖微振,躬身行禮:“臣有本奏。”
滿殿目光瞬間聚在他身上。
太子坐在龍椅下首的紫檀椅上,抬了抬手,語氣溫和:“蘇卿請講。”
“臣請外放安南道。”
蘇康聲音平穩,字字清晰,“近日翻閱地方奏報,知曉安南道乃我大乾南方偏地,連年歉收,民生困頓。臣祖籍雖在京城,然少時隨家父行商,曾數次途經安南,略知當地情弊。今陛下龍體欠安,臣願儘綿薄之力,赴邊遠之地整飭民生,以紓朝廷南顧之憂。”
話音剛落,殿內瞬間寂靜了。
外放?還是安南道那等偏遠貧瘠之地?
吏部尚書趙文淵率先皺起眉,出列道:“蘇大人乃朝廷從三品大員,現任通政司副使,正當盛年,身負重任,豈可輕離中樞?”
這話合情合理,從三品京官主動求意外放,本朝以來便極為少見。
晉王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蘇大人忠心可嘉。”
他隨之看向太子,“王兄以為如何?”
太子手指輕叩扶手,目光在蘇康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蘇卿有此報國之心,實乃朝廷之福。隻是,安南道偏遠,且多煙瘴,蘇卿家中妻兒眾多,遠赴他鄉,恐多有不便吧?”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是試探,試探他外放的心意是否真切。
蘇康再躬身,語氣堅定:“謝殿下體恤。臣正因家小漸多,方覺京城居大不易。且臣聞安南雖偏,然民風尚可,若得良治,未必不可為一方樂土。臣願攜家前往,紮根當地,潛心治理,不負殿下信任。”
“紮根”這兩個字,他說得極重。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身體前傾:“蘇卿真想好了?”
“臣思之數日,心意已決。”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暗自搖頭。
這人瘋了嗎?好好的放著從三品的京官不做,卻自請願跑到偏僻的安南道去外任,莫非腦子進水了?
安南道是什麼地方?
苗蠻雜處,山高林密,民風彪悍,雖屬大乾疆域,卻極為偏僻難治,去那兒做官,就算是三品大員,實則與流放無異。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臣以為,蘇大人此請,當準。”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竟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徐文清。
這位老禦史向來剛直不阿,不攀附任何一方勢力,與各方都無深交。
徐文清出列,聲音洪亮:“蘇大人曾外放威寧、武陵和大興知縣,政績斐然,深諳地方治理之道。安南雖偏,卻是我大乾西南門戶,地位重要。蘇大人既有此壯誌,朝廷當成全,讓其施展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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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堂而皇之,挑不出半分錯處。
連蘇康都感到有些意外,他與徐文清並無深交,不過是在幾次朝會上打過照麵,沒想到他竟會主動出言相助。
蘇康不知的是,徐文清乃劉文雄舉薦之人,素來對蘇康的才乾頗有好感,此次出手相助,亦是有意放他一條出路,遠離京城的奪嫡紛爭。
太子看向徐文清,語氣微頓:“徐禦史也以為當準?”
“是。”
徐文清語氣堅定,“朝廷用人,當因材施用。蘇大人熟稔地方事務,又正當壯年,精力充沛,若能在安南做出一番政績,於國於民,皆有裨益。”
話音剛落,晉王那邊的幾位官員互相遞了個眼色,也紛紛出列附議:“臣等以為,徐禦史所言有理。”
落井下石的事,他們豈能袖手旁觀?
太子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準奏。吏部擬文,擢蘇康為安南道都督兼知府,領三品銜,總領安南軍民政務。另,準其攜家赴任,賜白銀千兩,以資安家。”
“臣,謝殿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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