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看,老周端著個粗瓷碗從後廚跑出來,褂子後背濕得貼在身上,跑起來“呼哧呼哧”的,跟拉風箱似的,碗沿沾著圈米湯,還掛著半粒沒刮淨的米。
“俺見今兒事順,多蒸了一碗,您趁熱吃!”
老周把碗往他手裡塞,手還直抖,碗沿的米湯蹭到方正袖口,
“涼了就糙得剌嗓子,咽都咽不下去!”
方正接碗時指尖一縮——燙得慌!碗裡的糙米飯顆顆分明,混著幾顆黃澄澄的玉米粒,這是老周自己省下來的口糧,平時總說“給娃留著”,今兒卻舍得拿出來給他。
流民們見張管家認了罪,又瞅著那碗冒熱氣的糙米飯,臉上的怒色慢慢消了,鬆快下來,有人開始收拾腳邊的工具。
李四拍著渠堤喊:
“既然是張禦史搞的鬼,俺們更得把渠修好!俺這就去叫人,把剩下的水泥填完!”
“俺也去!”
王五把小石頭往劉嬸懷裡一塞,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沾著泥的腱子肉,
“俺力氣大,扛沙袋快,一趟頂倆!”
樹杈上的孩子“嗖”地滑下來,攥著小拳頭喊:
“俺能撿石子填縫,不讓水漏出去!”
一時間,流民們都動了起來。
有的往渠邊跑,腳步聲“噔噔”響,震得地上的土簌簌掉;
有的回家拿工具,嘴裡念叨著“得把俺家那把鐵鍁帶上,鈍是鈍了點,總比手刨強”;
李青瑤抱著賬本轉身,頭發絲蹭過臉頰,“俺去看看工坊的水泥夠不夠,不夠就找布莊張老板湊錢,他上次還欠咱個人情呢!”
趙六拎著鑿子往渠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鑿尖往張管家鼻尖前一湊——就寸把遠,嚇得張管家趕緊縮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貨咋辦?總不能讓他在這兒曬成人乾吧?”
方正剛要開口,就見個流民光著腳跑過來,鞋掉在半道上,腳底板紅得發亮,疼得齜牙咧嘴,嗓子都喊啞了:
“方縣令!不好了!周老三關糧鋪門了!還貼了告示——糧價漲三倍!買糧得拿現錢,還限斤兩!”
話音剛落,倆衙役也跑了過來,滿頭大汗,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掉:
“俺們盯著糧鋪呢!有個流民想討點糧給娃吃,被周老三的家丁拿棍子打了,胳膊都打紅了!”
剛鬆快的氣氛“唰”地一下又繃緊了,跟拉滿的弓弦似的,一觸即斷。
李四剛跑出去兩步,又折了回來,鋤頭柄往地上一砸,震得石縫裡的土往下掉,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這狗東西!剛揭穿張禦史就漲糧價,明擺著跟俺們作對!”
王五急得直跺腳,手裡攥著個空糧袋,指頭都快嵌進布縫裡:
“俺家就剩半袋糧,本來能撐到種土豆,這一漲,別說土豆,連稀粥都喝不上了!娃還等著吃飯呢!”
方正捏著粗瓷碗,指尖攥得發白——原想先安安穩穩把渠修好,沒成想周老三來得這麼快,這是故意卡著流民的脖子!
張管家聽見“糧價漲三倍”,眼睛突然亮了,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掙紮著要起身,膝蓋蹭得石板疼得他齜牙:
“你們看!都是張禦史和周老三的主意!跟俺沒關係!俺就是個跑腿的!”
李四氣得抬腿就要踹他,被方正伸手攔住:
“先不管他。趙六帶大夥接著修渠,水泥不夠就讓青瑤去湊;李四,你帶幾個弟兄去糧鋪門口盯著,別讓家丁再打人;青瑤,你去聯絡五縣的商戶,看看能不能湊點糧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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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