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強硬,如同在已然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平息事態,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爆裂與反噬。
留中不發的彈章,並未讓朝堂上的非議消弭,反而因聖意的沉默而被賦予了更多猜測與解讀的空間。要求停止“擾民”、徹查錦衣衛的呼聲,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從都察院、六科廊逐漸蔓延至部分侍郎、郎中乃至清流翰林之中。雖然楊士奇、楊榮等閣臣尚能勉強壓住陣腳,未讓事態徹底失控演變成對皇權的直接質疑,但暗流湧動之下,顧乘風與其麾下錦衣衛承受的壓力,已然到了臨界點。
而宮牆之外,由“廣源號”全麵停擺引發的動蕩,正以遠超預期的速度和烈度,撕裂著京畿地區的平靜。
“廣源號”涉及產業太廣,雇傭人數太多。其名下的織坊、染坊、陶瓷窯、榨油坊、釀造工場、車馬行、碼頭貨棧……林林總總,僅在順天府及周邊州縣,直接倚仗其生活的工匠、夥計、力夫、賬房、乃至依附其供應鏈的農戶、小販,就不下數萬人之眾。這些人驟然失業,雖然“廣源號”按照某種“默契”,或者說是樂安方麵暗中指令孫敬修執行的“斷尾”計劃中的一環,發放了為數不多、僅夠數日嚼穀的“安置費”,但杯水車薪。
真正的問題在於心理落差與生存慣性的打破。
“廣源號”的待遇,在同行中曆來算得上優厚。工時相對固定,報酬按時發放,逢年過節有賞錢,工坊環境、安全保障也比許多私家小作坊強上不少。許多工匠是從學徒做起,十幾年乃至幾十年都生活在“廣源號”的體係內,早已習慣了這種有組織、有保障的勞作模式。如今驟然被拋回社會,麵對的是零散而不穩定的活計、更為苛刻的雇主、以及驟降的收入。讓他們重新去耕種那早已荒疏的田畝,或是與那些從未離開過土地的農民競爭最低賤的短工,其內心的抗拒與失落,可想而知。
於是,酒肆的生意空前火爆。積蓄微薄又心氣難平的失業者們,三五成群,借酒澆愁。劣質的燒刀子下肚,愁緒化作怨氣,怨氣點燃怒火。起初隻是口角爭執,很快便演變為鬥毆滋事。東城織坊的失業機工與西城碼頭被解雇的力夫,因爭奪酒肆裡最後一張桌子而大打出手,波及半條街鋪;南苑陶瓷窯散夥的匠人,酒後想起窯主克扣的最後那點工錢(實為“廣源號”停業所致),糾結起來去砸了窯主的家,與趕來彈壓的坊丁、衙役發生衝突,死傷數人……
騷亂如同瘟疫,在失業人群聚集的城郊、坊市間蔓延。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的衙役捕快疲於奔命,東邊按下葫蘆西邊起了瓢。更棘手的是,正如朱瞻基所預感的那樣,許多底層吏員、衙役,甚至一些低品京官,平日裡沒少受“廣源號”的好處——或是直接的銀錢孝敬,或是通過其產業安排的親屬活計,或是享受著“廣源號”帶來的物美價廉的商品與便利。如今“廣源號”遭難,這些人內心本就同情,執法時難免網開一麵,或消極敷衍。即便上峰嚴令,真正執行起來也是阻力重重,甚至出現了衙役前腳抓人,後腳就有同僚或上司來說情放人的怪事。
整個順天府乃至周邊地區,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充滿怨氣與不安的漩渦。治安惡化,物價波動,人心惶惶。彈劾的奏疏雪片般飛向通政司,內容也從最初的指責錦衣衛“貪暴”,逐漸增加了“處置失當、激起民變”、“查案無度、殃及無辜”、“有傷皇上仁德”等更重的罪名。一些原本對“廣源號”無感甚至反感其壟斷的官員,也開始覺得如此搞法實在有失朝廷體統,動搖國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顧乘風坐在北鎮撫司,感覺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外麵是洶湧的民怨與朝議,裡麵是堆積如山卻迷霧重重的“廣源號”賬冊。他派出的精乾力量,在試圖追蹤那些流向“書院”、“善堂”等模糊終端的資金時,屢屢受阻。要麼線索中斷於某個早已人去樓空的小鋪麵,要麼指向某個身份清白、毫無破綻的“善人”,調查陷入泥潭。而“廣源號”的核心人物,那個東家孫敬修,自從錦衣衛開始調查,便“憂懼成疾”,閉門謝客,所有問詢一律由其子侄和賬房先生出麵應對,滴水不漏。
對方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明明知道它藏在泥潭深處,卻怎麼也抓不住。而泥潭之上,已是濁浪滔天,快要將抓泥鰍的人也一並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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