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溫水下肚,趙羅稍緩過些氣力。他靠在母親王氏墊過來的舊棉絮上,看著圍在炕邊的人——父親趙遠正用粗糙的手掌反複摩挲著他的手背,眼裡是失而複得的後怕;趙伯公捋著花白的胡子,不住念叨“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趙虎蹲在炕角,撓著頭笑,眼角卻還掛著沒乾的淚。
滿室的關切湧過來,趙羅心裡又暖又沉。他知道,自己活下來了,可這具身體的“死”,在他們眼裡是實打實的——胸口那處刀傷雖不再流血,皮肉外翻的痕跡仍觸目驚心。若此刻說自己記得一切,難免讓人生疑;何況他本就需要時間梳理這具身體的記憶,更需要一個由頭,好好問問這亂世的真容。
他輕輕蹙了蹙眉,裝作茫然的樣子,看向趙遠:“爹……我頭有點疼,好多事……記不清了。”
話音剛落,王氏的臉“唰”地白了:“記不清?羅兒,你不認得娘了?”她抓著趙羅的胳膊,聲音發顫。
“娘我認得。”趙羅趕緊安撫,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就是……之前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會躺在這裡?身上這麼疼……”他故意皺緊眉頭,露出痛苦又困惑的神色。
趙遠心裡一揪,隻當他是挨了那一刀傷了腦子,忙拍著王氏的肩:“別慌,孩子剛醒,傷還重,記不清也正常。”他轉向趙羅,聲音放得極柔,“羅兒,你別怕,爹跟你說。”
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詞句,避開了那些太紮心的細節,卻也把前因後果說清楚了:“咱們趙家村是鐵匠世家,開春時接了縣裡的活,給邊軍造刀槍甲胄。按規矩,官府該發工餉和糧米,可負責這事的縣丞劉坤,硬是扣著不給。這大半年天旱,地裡沒收成,家裡早就斷糧了……”
“昨日,我和你伯公帶著族人去縣衙討工餉,”趙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恨,“那狗官不僅不給,還叫衙役動手打人。你……你為了護我,被他們……被他們捅了一刀,當場就……就沒了氣息。”
說到最後,他別過頭,抹了把臉——方才以為兒子活了,狂喜壓過了悲傷,此刻重提,那剜心的疼又翻了上來。
旁邊的趙虎忍不住接話:“遠叔沒說全!那劉坤根本就是個吸血鬼!軍餉早該下來了,準是被他貪了!還有那些衙役,下手狠得很,昨日若不是怕鬨大,咱們怕是都得折在那兒!”
趙伯公歎了口氣,顫聲道:“這世道就是這樣了。崇禎十三年,不是天旱就是蝗災,北邊韃子鬨得凶,南邊又有流寇,朝廷隻知道加稅征兵,哪管咱們百姓死活?上個月鄰村李家,一家五口,就餓斃了三口……”
“咱們村還算好,靠著打鐵的手藝,往年還能換點糧。可今年不一樣,兵器造了一堆,工錢拿不到,手裡的鐵料也快耗儘了。再不想辦法,過不了冬,真要……”一個中年漢子沒說下去,聲音裡滿是絕望。
趙羅靜靜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穿越前雖對明末曆史有大概了解——知道崇禎朝內憂外患,災荒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可那些終究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此刻聽著父親和族人親口說出“餓斃三口”“過不了冬”,看著他們臉上真實的菜色和眼裡的惶恐,他才真切感受到“末世”二字的重量。
不是小說裡的誇張,不是影視裡的渲染,是活生生的、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
天旱、蝗災、官府腐敗、苛捐雜稅、外有韃靼、內有流寇……這哪裡是“亂世”,這分明是把人往絕路上逼的煉獄。
趙家村靠著打鐵手藝撐到現在,已是不易。可如今工餉被克扣,鐵料將儘,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問題;更別提他們剛和官府撕破臉,趙遠說了“不再為官府造兵器”,劉坤那等小人,怎會善罷甘休?今日是打,明日會不會直接派兵來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那處皮肉還在隱隱作痛——這就是這世道裡,底層百姓的命。想討回自己的血汗錢?想求一條活路?輕則被打,重則送命。若不是自己這現代靈魂恰好“續”上了這口氣,原主早已成了亂葬崗裡的一具無名屍。
“那……咱們往後怎麼辦?”趙羅輕聲問,目光掃過眾人。
趙遠沉聲道:“我已跟族人說定,官府的活,咱們不乾了。工餉討不回來,就想別的法子——進山打獵,去鄰縣換糧,總能尋條活路。”可他說這話時,眼神並不堅定——山裡旱得連野獸都少了,鄰縣又何嘗不是災荒?這不過是硬撐著的話。
趙虎咬著牙:“實在不行,就跟他們拚了!反正都是死!”
“拚?”趙伯公苦笑,“咱們手裡就幾把打鐵的錘子,人家衙役有刀有棍,真要派兵來,咱們這百十號人,不夠塞牙縫的。”
一句話,堵得滿屋子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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