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老藤引路,隊伍的處境總算勉強好轉。這老人對商於古道的深山熟得像自家後院——他知道那片南坡的馬齒莧沒毒,去年春天他就在那片約莫半畝地的坡上采了足足三十斤,用鬆針鋪在石板上曬了七日,最後收得五斤乾菜,就著山泉煮著吃,撐過了整個缺糧的夏天;他知道東邊斷崖下第三塊青岩石後藏著能解渴的山泉水,那泉水是從岩縫裡滲出來的,每天能接兩陶罐,清甜還帶著回甘,去年臘月他在泉眼邊救過一隻凍僵的小鹿,當時小鹿後腿凍得發紫,他把小鹿揣進懷裡暖了半個時辰,又喂了小半碗泉水,小鹿才慢慢站起來,後來每次他路過那,都能看見小鹿在附近吃草;他甚至能從鬆樹皮的紋路裡看出哪棵樹上有野蜂巢,上個月他就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鬆樹上找到一個碗口大的蜂巢,用長竹竿挑下來時,還被蜜蜂蟄了兩下手背,最後取出的蜂蜜足有半斤,裝在掏空的竹筒裡,到現在還剩小半筒。
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約莫卯時初刻),老藤就會帶著兩個年輕士兵——一個是剛從軍半年、還帶著稚氣的李三郎,一個是曾在關中種過三年地、懂些農活的趙老栓——去挖野菜、摘野果。他們每天往返得走六裡山路,帶回的灰灰菜最多時十五斤、刺嫩芽八斤,這些野菜雖說纖維粗、沒什麼油水,焯水後撒點鹽巴,分成十八份(隊伍共十八人),每份剛好夠填半飽,卻能讓眾人不至於餓到發昏——之前沒找到老藤時,他們曾在亂石灘困了兩天兩夜,粒米未進,有個才七歲的小娃子(是隊伍裡唯一的孩子,父母都死在亂兵手裡)差點餓暈過去,最後是王臨把自己藏的半塊麥餅掰了一半喂他,才緩過來。老藤還會教他們辨認野菜:“葉子背麵有白霜的是蒼耳苗,吃了會拉肚,去年有個逃荒的婦人,不懂這個,采了半斤煮著吃,拉了三天,最後沒力氣走路,落在後麵被狼跟上了”;“莖上帶刺的是刺五加,得用滾水焯兩炷香的時間,把澀味去了才能吃,不然咽不下去”,眾人學得很認真,手裡還拿著小石子在地上畫野菜的樣子,畢竟這是能救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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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藤的性子依舊冷得像山間的冰。他從不多問眾人的來曆,哪怕王臨主動說起是從扶風逃出來的,路上遭了三撥亂兵、丟了七八個兄弟,他也隻是“嗯”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也不跟人搭話,白天趕路時,隻在前麵走,步伐穩得像釘在地上,偶爾回頭喊一聲“跟上,前麵有落石區,走中間”,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休息時,就蹲在一邊削樹枝,把粗樹枝削成一尺長的短棍(說是能防蛇),或者檢查弓箭——他那把弓是用桑木做的,弓弦換過三次,箭杆是自己砍的樺木,箭頭是磨尖的鐵片(據說是從破盔甲上拆的),還會冷不丁叮囑一句“別點火,煙會引來人——前陣子在西坡有個十二人的小山寨,寨子裡的人那天煮了一鍋玉米粥,煙柱足足有丈高,飄了三裡地遠,剛好被一隊二十人的亂兵撞見,那隊亂兵本是追逃兵的,見有煙就摸了過去,最後山寨裡十二個人,連三個孩子都沒活下來,我第二天路過時,鍋裡的粥都涼透了,還沾著血”。有人試著跟他請教打獵技巧,比如怎麼設陷阱抓野兔,李三郎就問過:“老藤伯,我見您之前設的陷阱挺管用,能不能教我?要是能抓隻兔子,大家也能補補身子”,他卻隻是冷冷回一句“學這個沒用,你們這隊伍裡,有六個傷員、三個老人、一個孩子,走得比蝸牛還慢,等你們學會設陷阱,早就被亂兵追上了——去年有隊商人,五個精壯漢子,會設陷阱會打獵,結果因為帶著兩箱絲綢走得慢,還是被亂兵殺了”,一句話堵得人啞口無言。王臨看得出來,這老人心裡的冰,比深山陰坡的積雪還厚——或許是那場滅門之禍(後來才知道,老藤的妻兒都死在三年前的兵災裡,他親眼看著村子被燒,三十多口人隻活了他一個),把他所有的暖意都凍住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對這世道抱有任何期待。
隊伍往古道深處走了三天,每天要走十四個時辰(從卯時走到酉時,中間隻歇兩回,每次半個時辰),腳底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到處是磨腳的碎石和拉人的荊棘,有兩個士兵的草鞋都磨破了,隻能用破布裹著腳走,血把破布都染紅了。崔雨薇的身體先撐不住了。她之前在扶風城外逃跑時崴了的腳還沒好——那是十天前的事,當時為了躲亂兵,她從半丈高的土坡上跳下來,右腳踝當場就腫了,現在腳踝腫得像個拳頭大的饅頭,比平時粗了四指,每天靠王臨背著走,王臨的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粗麻布的衣服磨得後背起了三塊紅疹子,滲出血絲。加上山裡夜裡冷,最低溫能到零下三度,他們隻有每人一件破布襖,有的還露著棉絮,隻能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蜷縮著睡,沒有任何保暖的東西。漸漸的,崔雨薇開始發低熱,每天午後體溫就升到三十八度五左右,臉一直泛著潮紅,卻總說自己沒事,還強撐著笑:“我沒事,就是有點冷,多擠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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