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被我打落在桌麵上的那隻整雞不甘寂寞,湯汁一滴滴打在地上。
窗外是一輪豔陽,不知為何,這一刻所以的蟬都不叫了。
沈識微卷起桌布,截斷了水聲,不讓一點動靜打擾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你猜,最後是誰救了我?”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點了點:“還是你這個傻子啊!你不知是真明白我快死了,還是以為我在鬨著玩,你也跳進水渠裡,大吵大鬨,終於驚動了別的大人。”
我澀聲道:“你,你那時候才幾歲?會不會嚇糊塗記錯了?”
沈識微造作地大笑起來:“當然是我年紀小,嚇糊塗記錯了!我不知這麼告訴過自己多少次。沈大俠怎會見死不救?爹怎麼會想要兒子死?”
他像在說世界上最可笑,最丟人的事情:“但我想到了一件嚇人的事情。我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呢?我該怎麼辦?師兄弟們對我眾星拱月,因為我是師父的骨肉;黑道白道都讓我三分,因為我是濯秀的少莊主。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沈識微又算個什麼東西?但我又怕我是沈霄懸的兒子。得多豬狗不如的兒子,才讓他自己的爹也想殺了他?”
他像不滿意我沒有回答,“嘖”了一聲:“秦師兄,人總自欺欺人,我也差點真說服了自己那是我記錯了。但他又看我沉下去了第二次。”
和在戰場上那夜一樣,沈識微的視線忽然又越過我的肩膀,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他柔聲道:“你瞧,那是什麼?”
跟著他的目光,我像恐怖片的女主角,僵硬而恐懼地慢慢回過頭。
牆角沒有站著一個血淋淋的鬼,卻有一麵血淋淋的旗。
是被沈識微撕破了一半的“鳳疇”。
我吃了一驚:“你……!”
他搖搖頭,嘲諷裡終於露出一點慘然來:“不是我。這是我娘一片善心,特地從軍中尋回這旗來,勉勵我珍重。”
“沈霄懸從沒誇過我,也從沒期望過我。但出征前他終於給了我一麵旗。鳳凰之相,疇離祉,好吉利,好一番為人父的殷殷囑托。那天我不知有多開心。我知道了自己沒有屍居奇勁,居然還高興得起來!我還想來告訴你,軍中不再隻有你有一麵‘折首’旗!”
沈識微望著那麵旗。
那晚他那口血淚,終究是向天而唾,碰不到這高高在上的東西。
這麼多年來,沈識微事事小心、步步算計,就是為了不再做蠢事,不給自己看見沈霄懸袖手旁觀的機會。
沈霄懸等不到他犯錯,但沒關係,他還可以親手推他一把。
我覺得心臟收縮成個硬邦邦的繩結。我和沈識微吵過不知道多少場架,這是我最爭贏的一回:“可他為什麼要殺你!殺了你對他有什麼好處?為了沐蘭田嗎?”
沈識微冷笑道:“沐蘭田?沐蘭田隻是沈霄懸的一條狗。他背後雖有李家,但沈霄懸豈是被外戚把持的人?如今人人知道沐蘭田見死不救,你去問問盧崢,問問那些死裡逃生的戰士,他們是恨真皋人,還是更恨我八師弟?要是為了沐蘭田,沈霄懸怎麼會讓他當眾矢之的?”
我道:“但已經十幾年過去了,他既然想要你死,又何必等你長大了再動手?”
沈識微仍想像過去那樣滿不在乎,談自己跟談別人似的,但現在演技卻差了不知多少:“不錯,秦師兄說著了。這事我也輾轉反側,我死了對沈霄懸有什麼好處?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我現在還能替他衝鋒打仗,他哪怕忌憚我,也該得等把我壓榨夠了後再棄。為了陳昉?姓英的是忠臣義士,姓沈的可不是,怕輪不到我,沈霄懸早就先弑君了。直到後來我想到了一點,覺得有那麼點道理。”
他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秦湛,你真要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就和我再也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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