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流水賬冊,就著淩昭手中微弱的手電光,輕輕翻開。
淩昭也拿起一張舊戲票。票麵上印著“慈安大戲院”,“特邀名角:小楊月樓獻演《貴妃醉酒》”,日期是“民國三十六年X月X日”。票根已經被撕掉。
她又拿起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戲服的男女演員在戲院門口的合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略顯拘謹卻充滿希望的笑容。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些名字和“開業誌慶”字樣。
看起來,這裡曾經也是一個正常的、熱鬨的戲院。
喬任梁快速翻閱著流水賬冊,裡麵的字跡大多是工整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戲院日常的收入支出、道具采買、包場記錄等等,看起來枯燥而正常。
但翻到賬冊中後部分,他的眉頭漸漸皺緊。
“你看這裡。”他指著其中幾頁,聲音凝重。
淩昭湊過去看。那幾頁的記錄明顯變得潦草和混亂,出現了許多語焉不詳的條目。
【X月X日,收“張公館”現洋伍佰圓,注:特殊堂會,閉門,不留底。】【X月X日,購“特效煙土”叁兩,記“道具損耗”。】【X月X日,付“巡捕房”打點費貳佰圓,注:封口。】【X月X日,賠“麗華”家屬撫恤金壹佰圓,注:失足墜台,意外。】【X月X日,“貴客”要求加演“新戲”,需“生麵孔”,年輕,身段好……預支現洋壹仟元。】
記錄越來越黑暗,充滿了暗示和隱晦的罪惡。所謂的“特殊堂會”、“特效煙土”、“打點費”、“意外死亡”、“生麵孔”……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實!
這慈安戲院表麵唱戲,暗地裡,早已成為了某些權貴滿足變態欲望、進行肮臟交易的魔窟!而那些身份低微的戲子,就是他們手中的玩物和犧牲品!
淩昭又拿起那幾張舊報紙。其中一張的社會版角落,有一則不起眼的報道,標題是《慈安戲院火災頻發,安全管理存疑》,另一張則報道了《多名少女離奇失蹤,疑與城南娛樂場所有關》,報道含糊其辭,顯然受到了壓力。
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拚圖一般,在他們麵前逐漸拚湊出一幅血淋淋的、被掩埋的真相圖景。
戲子們的怨念,並非空穴來風。
而這時,喬任梁從賬冊最後幾頁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張質地不同的紙。那是一張看起來像是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字跡娟秀卻充滿了絕望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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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人!是畜生!鶯哥兒不肯從,就被他們活活打死了……扔進了鍋爐裡燒成了灰……說是意外失足……”“……小梅姐昨晚被帶走去‘唱堂會’,再也沒回來……班主隻說是攀了高枝……”“……我想逃……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巡捕房和他們都是一夥的……”“……又一個‘新戲’要排了……選中了我……我知道那是什麼……我看到了那些‘道具’……鐵鏈……鞭子……”“……戲院下麵有地牢……我聽到了哭聲……不止一個……”“……救救我……誰都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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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被一大團模糊的、暗褐色的汙漬覆蓋,那顏色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拿著這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頁,喬任梁的手微微顫抖。即便是他這般理性至上的人,也被這字裡行間透露出的絕望和殘忍所震撼。
“所以……這就是怨念的源頭。”他聲音沙啞地得出結論,“虐待、謀殺、掩蓋……無數的冤屈和痛苦在此地積累、發酵……最終形成了這個‘副本’的核心。那個‘院長’的處方箋,或者說‘契約’,很可能就是當年某位權貴簽署的、命令處死某個特定戲子的憑證!那是所有罪孽的象征和焦點!”
他的分析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然而,一旁的淩昭,卻對喬任梁的分析毫無反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箱子裡最後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件戲服。
一件被仔細折疊著、壓在箱底的火紅色的、繡著金色鳳凰紋樣的女帔(戲曲中的一種女性禮服)。
與其他華美卻蒙塵的戲服不同,這件戲服鮮豔得刺眼,仿佛昨日才剛剛製成,金色的鳳凰在微弱的光線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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