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更衣室裡燈光慘白，教練把戰術板往牆上一摔，聲音劈頭蓋臉砸下來。
“再接再厲、別驕傲、別逞強”——他每說一條就伸一根手指，說到第三條時，那根食指幾乎戳到我鼻尖。我垂著眼擦鞋，鞋釘上草屑簌簌掉，像給那句話鼓掌。
年輕氣盛，總是把逞強當作獎章。
換好衣服出門，走廊儘頭落地窗透進一片夕照，知夏姐就站在光裡。
“姐你怎麼在這兒？”我聲音發啞，明知故問。
她抬手替我理了理翹起的衣領，指尖碰到我後頸的汗漬，涼得我一縮。“怎麼，我不能來看我弟弟踢球了？”語氣還是老樣子，溫柔體貼。
我咧嘴笑一下，“姐，你覺得我剛剛踢得怎麼樣？”
她沒立即答，目光掠過我仍在發抖的右腿。她眸色暗了暗，伸手在我額前碎發上揉了一把。“你踢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動我，“反正我弟弟是球場上最帥的。”
我低頭笑，眼眶被汗水醃得生疼。其實我知道她看見了，我的右腿確實是還有一些問題。可她不說破，留我一點可以回味的餘地，這是姐姐獨有的溫柔。
“嘿嘿，哪有。”我踢了踢牆角的水瓶，塑料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響，像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
“我說的是真的，”她忽然湊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你都不知道看台上有多少你的學妹在喊你的名字，沒想到你在學校裡麵還有這麼多女粉。”說完她故意眨眨眼，長睫在夕陽裡鍍上一層金。
“姐，你就別開我玩笑了。”我咳了一聲，“你怎麼有時間來看我的比賽啊？”
她聳聳肩，“我又沒有多忙，”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她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今天來看我的比賽，那就會有幾個晚上熬夜加班，“而且又不止是我一個人來的，你姐夫和你二叔二嬸都來了，他們現在在場館外麵等我們呢。”
“我二叔二嬸都來了！”我聲音陡然拔高，撞在走廊牆壁又彈回來，震得自己耳膜發麻。
“可不是嘛，”知夏姐笑了笑，眼角擠出兩道細紋，“我爸我媽非要過來看看你，說還沒見過你踢球呢，就一起過來了。”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下去，像怕驚飛什麼，“我爸媽知道了你的身體狀況，特意來看看你。”
“快走吧，他們還在外麵等著呢。”知夏姐輕輕推了我一把，掌心貼在我肩胛骨上。
“嗯好，我跟教練說一下。”我轉身往更衣室走，步子一瘸一拐，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輕快。推門進去時，教練正彎腰撿戰術板，後腦勺的短發裡夾著一根顯眼的白發。我咳了一聲，他沒回頭，隻背對著我擺擺手。
“早點滾，別讓你姐等。”他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裡滾出來，“還有你的腿，該去醫院去醫院，別逞強。”
我笑了笑，更衣室的燈依舊慘白。
我小跑著回到走廊，知夏姐正倚在窗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嗯，看見了，右腿看起來有點腫……放心，沒傷到骨頭……”
她回頭衝我做了個“噓”的手勢，我立刻放輕腳步，卻還是聽見她最後一句，“知道了媽，我這就帶他出來，你們先去買菜吧。”
掛斷電話，她衝我晃了晃車鑰匙，“你開車。”
我接過車鑰匙，“買菜乾什麼？”
“還不是你二嬸，非要給你補補，外麵做的她還不放心，非要自己買菜到你那裡親自下廚。”
“在哪下廚？總不能是在我那裡吧？”我有些明知故問道。
知夏姐看著我沒有說話，“不然呢，還能去哪裡？”
“姐，快點兒，我得回去收拾收拾。”我邊往外走，邊催促著知夏姐。
“你走那麼快乾什麼，家裡藏人啦？”知夏姐小碎步追上了我。
“藏人是沒藏，隻是不記得亂不亂了，回去收拾收拾。”我腳下的步伐沒有減慢。
“你朋友不在嘛？要是亂的話，讓你朋友幫一下不就行了。”
“他們都陸續搬出去了。”
“又沒有畢業怎麼就搬走了，是不是你欺負人家啦？”
“天地良心啊姐，我什麼時候欺負過別人？向來都隻有我被你欺負的份。”
提前回到公寓裡麵，臥室，衛生間，廚房，裡裡外外我都檢查了一遍，沒什麼問題，也不用收拾。
“這下放心啦？你二叔二嬸來看看你，又不是讓你見丈母娘，至於這個樣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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