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跳脫、帶著商賈精明的女兒,眉宇間已沉澱下屬於統治者的沉穩與憂慮,但眼底那份急於破局、渴望奔赴前線的光芒,卻與她馳騁商海時一般無二。他知道,明璃口中的“大膽想法”,恐怕又是與沈清韻那個丫頭鼓搗出的、打破常規的奇策。而如今北境困局,常規之法已然無路可走。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明璃的手背,動作無力,卻帶著明確的鼓勵與托付。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吐出幾個模糊卻堅定的音節:“去……需去……朕……快些好……”
“父皇切勿心急!”明璃連忙反握住父親冰涼的手,“龍體康複最忌冒進。禦醫說了,需循序漸進。今日能下地行走已是極好開端,往後每日堅持,定能日漸強健。”她嘴上安慰著,心中卻同樣焦急。時間不等人,北境的糧倉更不等人。
然而,景和帝雖虛弱,心誌卻未曾真正屈服。自三月十八那日首次下地後,複健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課”。最初幾日,仍需明璃與兩名內侍全力攙扶,才能完成從榻前到窗邊的短暫往返,每次結束都近乎虛脫。但皇帝以驚人的毅力堅持著。五日後,他已能在兩人攙扶下,行走的距離增加了一倍。十日後,隻需一人攙扶,便可慢行片刻。他甚至還聽從禦醫建議,在能夠坐穩後,每日花上一段時間,親手執筆,練習書寫最簡單的筆畫,以活動手指、腕部,恢複對細微動作的控製。
明璃將大部分監國政務都移到了父皇寢殿的偏殿處理,以便隨時照應。她親眼看著父皇如何與衰弱的身體抗爭:每一次試圖獨立站立時的搖晃,每一次邁步時腿部的顫抖,每一次因無力而險些摔倒時被內侍及時扶住的狼狽,以及每一次微小進步後,眼中那不肯熄滅的、固執的光芒。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積蓄力量,或是凝神傾聽明璃簡明扼要的政務彙報,隻在最關鍵處給出極其簡短的指示或眼神。
這對天家父女,在這彌漫藥香的寢殿裡,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相處模式。無需過多言語,明璃能讀懂父皇每一個眼神背後的關切與詢問;而景和帝,也從女兒日益沉穩的處事和偶爾流露的疲憊中,感受到她肩頭的重壓。有時,明璃批閱奏章至深夜,揉著發脹的額角時,會察覺到父皇並未睡著,目光正靜靜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她會抬起頭,回以一個故作輕鬆的微笑,然後繼續伏案。
三月末,北境再次傳來消息,並非軍情,而是來自軒轅明凰的私信。信中除了關切父皇病情、問候明璃,更多是分析前線態勢。明凰認為,金國目前采取守勢,憑借新占三州構建防線,同時以海盜不斷騷擾海運補給,意圖正是拖垮大夏,消耗國力。她也在積極尋找戰機,但承認在敵方堅守的情況下,發動大規模反攻困難重重。信末,她寫道:“璃妹若有奇策,亟盼麵商。北境將士,翹首以盼破局之機。”這封信,更堅定了明璃必須儘快北上的決心。
四月初一,景和帝第一次走出紫宸宮,在禦花園中漫步了小半個時辰。明璃陪在他身側,父女二人看著滿園春色,難得享受了片刻的寧靜。
璃兒,你知道嗎,景和帝望著一樹盛開的海棠,輕聲說道,上一次朕這樣悠閒地賞花,還是在你皇祖父在世的時候。
明璃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父皇。
那時候朕還是太子,整日忙於政務,難得有閒暇。有一回你皇祖父把朕叫到禦花園,指著滿園的花說:這些花年年都開,可朕能看到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你將來做了皇帝,可別像朕一樣,連看花的工夫都沒有。景和帝歎了口氣,可朕登基之後,卻比當太子時更忙了。
明璃輕聲道:父皇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天下臣民都看在眼裡。等北境戰事平定,女兒定陪父皇好好賞一次花。
景和帝看向女兒,目光中滿是欣慰:好,朕等著。
四月十日,周元甫為景和帝診脈後,神色終於徹底舒展開來:陛下,您的傷勢已經痊愈了七八成,隻要不過度操勞,便無大礙了。
景和帝聞言大喜,當即宣布:傳朕旨意,四月十六,朕將臨朝聽政。
消息傳出,整個皇宮都沸騰了。內侍宮女們奔走相告,朝中大臣們更是喜出望外。這四個多月來,雖然皇太女監國處置得當,但天子臥病終究是人心不穩的根源。如今聖上即將複出,便如同一顆定心丸,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明璃瞬間眼眶發熱。父皇這是要用自己尚未完全康複的身體,強撐起朝堂的穩定,為她換取脫身前往北境的時間和名義。“父皇,您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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