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的官麵上，林家工坊失火一案了結得異常迅速。正如明璃與沈清韻所料，對方意在輿論而非官司。在林家展現出積極配合的態度，承諾對三名罹難工人家庭給予遠超法定標準的豐厚賠償，並承擔工坊重建的全部費用後，江寧知府樂得順水推舟。他深知林家背後站著誰，這種無頭公案，既然苦主家屬（至少在官方層麵）不再追究，他自然不願深究，匆匆結案，將精力轉向了年關將至的治安維穩。至於坊間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那已非他職權所能及，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臘月十五，韓岱兒風塵仆仆抵達江寧。她沒有驚動太多人，悄然入住林家安排的一處僻靜別院。麵對依舊洶湧的輿論浪潮，她並未急於行動，而是首先在林文啟的陪同下，親自勘察了已成廢墟的工坊現場。
冬日寒風掠過焦黑的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煙熏味。韓岱兒仔細查驗每一處過火痕跡，眉頭微蹙。正如林文啟之前初步判斷的那樣，現場並未發現常規縱火案中常見的火油潑灑痕跡或大量引火乾柴的殘留。大火似乎是從存放第一批棉花半成品的庫房內部迅猛燃起，迅速蔓延至整個工坊。時值冬季，天乾物燥，新棉極易燃燒，這給火災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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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是新建的，防火措施本已考慮周全，夜間也有值更之人。”林文啟麵色凝重地補充，“起火那晚，並無異常動靜，火勢起來得極快，等發現時已難以控製。三名遇難者都是在庫房附近被找到的，像是……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韓岱兒沉吟道：“若是意外，這火起得未免太巧、太猛。若是人為，這手法……相當隱蔽。”
隨後，韓岱兒調閱了影閣對工坊所有工人及其家屬的背景核查記錄，以及林家自身的排查結果。正如林文啟所言，新招的工人背景看似乾淨，家屬也是在事後才被身份不明之人鼓動起來鬨事。而那些最初煽風點火、組織士子造勢的人，如同人間蒸發，線索追到幾個地痞流氓便斷了，真正的幕後指使者藏得很深。
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就在韓岱兒苦思突破口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提供了關鍵線索——剛從西域押運大批棉花回來的林修遠。
這位林家孫輩中排行老六、平日顯得有些紈絝的年輕子弟，此次遠行歸來，臉上多了幾分風霜與沉穩。他得知家中變故，立刻找到韓岱兒。
“韓姐姐，”林修遠語氣肯定，“我們這批從西域運回的棉花，路線是固定的。出玉門關，經河西走廊至長安，然後全部走漕運，沿渭河入黃河，再轉汴渠、淮河，最終進入長江抵達江寧。每一批棉花的去向都有記錄，運往二叔這間新工坊的這批，在進入淮南道地界後，曾被一個漕運關卡以‘貨單需複核’為由，扣留了整整三天！”
“三天？”韓岱兒眼神一凜。漕運關卡扣留貨物雖非罕見，但通常不會這麼久，尤其是對林家這種有背景的商號。
“對！”林修遠繼續道，“更奇怪的是，我當時押送主力批次在後麵，這批是先頭小批量試產的優質棉。被扣時我並未在意，隻當是尋常刁難，打點後也就放行了。但剛才我問了當時隨船的幾名老夥計，他們回憶說，這批棉花在運進工坊密閉的庫房後，他們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哈喇味’，有點像……放久了的油脂味，但當時忙著卸貨，沒多想。”
“哈喇味……”韓岱兒反複咀嚼著這個詞，一個大膽而陰損的猜想浮上心頭。如果有人在被扣留的棉花上做了手腳，塗抹或浸泡了某種不易察覺、但極易自燃或遇潮發熱的物質呢？比如……某種油脂或其他類似的玩意兒？棉花在密閉空間堆積，可能因緩慢氧化或溫度變化而積熱，最終在無人察覺時突然引燃！這就能解釋為何火勢起得如此突然猛烈，且現場找不到常規縱火痕跡！
“那個漕運關卡！”韓岱兒與林文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陰謀的起點，很可能就在那裡！對方利用漕運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栽贓陷害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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