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站在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雨水順著他的鬥笠邊緣滴落，在腳邊形成一小灘水漬。
他睥睨著底下擠作一團、瑟瑟發抖的流犯們，粗聲粗氣地吼道：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這驛站著實不大，沒那麼多地方給你們這群晦氣玩意兒遮風擋雨！想睡個像樣點兒的地方？就得花錢！”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比劃著：“看見那邊的大通鋪沒？擠是擠了點，好歹是屋裡，乾燥！一人五十文！掏錢就能進！”
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
五十文，對許多早已掏空家底的流犯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張峰似乎很滿意這種反應，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繼續嚷道：“嫌大通鋪埋汰？樓上還有幾間客房，清淨！一人一兩銀子！誰有錢，誰就是大爺，立馬請上去！”
“一、一兩銀子？”有人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怎麼？嫌貴？”張峰眼一瞪，鞭子柄不耐煩地敲著樓梯扶手，“沒錢？也好辦！後院馬廄瞧見沒？地方寬敞！
不要錢！隻要你們不嫌味兒大，不嫌挨踢，儘管滾去那兒跟牲口擠一塊兒！老子絕不攔著！”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慘白的臉色，最後吼道：“別磨蹭！趕緊決定！
有錢的交錢登記，沒錢的自覺給老子滾去馬廄！誰要是想賴在這兒礙眼，別怪老子的鞭子不認人！”
人群一陣騷動，恐慌和無奈迅速蔓延開來。
王靜舒早早的就將娘家弟弟給她送來的銀子，交到了婆母孟氏的手裡。
她看了眼被淋的渾身濕透的女兒，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孟氏麵前。
“娘，”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沉悶的空氣裡，“把錢給我。今日這大通鋪，我們一家，男男女女，都必須住上。”
孟氏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將錢袋死死捂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細線：“你瘋了？！五十文一個人！
我們這一大家子湊起來得多少？這錢是能這麼糟蹋的？”
“糟蹋？”王靜舒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雨聲，“淋雨染上風寒丟了命，就不是糟蹋？
讓閨女跟著牲口睡在馬糞堆裡，就不是糟蹋？”
“你！”孟氏氣得手直抖，指著王靜舒的鼻子，“反了你了！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我說不準就是不準！有我在，還輪不到你充闊太太！”
“我不是充闊太太，我是要活命！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地活命！”王靜舒絲毫不肯退讓。
王靜舒猛地轉向一直縮在孟氏身後的楊思韻，聲音帶著急切的懇求：“思韻！你也是女子，你說句公道話！
這雨又冷又急，心兒才多大？她身子骨弱，真在馬廄裡熬一夜，病了怎麼辦？那地方是人待的嗎？”
楊思雨看了眼嫂子，帶有責怪的說道：“娘她考慮得也有道理……五十文一個人，確實太貴了，我們這一路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孟氏見女兒站在自己這邊，底氣更足了，下巴抬得更高，冷哼一聲。
王靜舒難以置信的看著楊思韻，心中的怒氣再也按壓不住：“你們楊家人全都有病！
我告訴你們，今日這大通鋪，我們必須住，這銀子是我娘家送來的，我有處置它們的權利。”
孟氏突然身子一軟，向後倒去，幸得楊思韻及時扶住。
她撫著額頭，氣息微弱：“作孽啊……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要被這個不孝的媳婦氣死……”
楊文昌見狀，頓時怒不可遏，衝上前抬手就給了王靜舒一巴掌：“放肆！竟敢這般頂撞母親！”
清脆的耳光聲在雨中格外刺耳。
王靜舒捂著臉，雨水混著淚水從臉頰滑落。
她紅著眼睛瞪著楊文昌，一字一句道：“楊文昌，你打得好。這一巴掌，打醒了我。”
她向前一步，聲音顫抖卻清晰：“你讓我認清情況？好，那你也給我認清現在的情況！
在這流放的路上，你是要護著這個冥頑不靈的年邁老娘，還是要你的妻子和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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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昌被問得啞口無言，舉著的手緩緩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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