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沈景玄回到東宮時，夜色已深，殿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他眉宇間那抹沉鬱的茫然。
大宮女南桐早已候在殿門內，見他歸來，立刻迎了上去。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期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殿下回來了。”
她聲音柔婉，上前動作熟練地替他解下沾染了夜露的外袍，語氣帶著關切，“宮中壽宴可還順利？奴婢聽聞……太後娘娘她……”
她的話點到即止，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景玄的神色。
沈景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緒仿佛還滯留在那場混亂的壽宴上。
眼前晃動的，是慕千月那張決絕而驚豔的臉龐——
他得到了想要的自由，為何心頭卻像是空了一塊，莫名地煩躁？
南桐見他久久不語，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心中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地以為太後的指婚已成定局，殿下這般神色，定是因抗爭失敗而心緒不佳。
一股強烈的嫉妒與不甘瞬間湧上心頭。
她微微垂下眼睫，再抬起時，眼中已蒙上了一層委屈的水光。
語氣愈發低柔，帶著幾分自憐自艾的哽咽：“殿下不必為奴婢煩憂……奴婢身份卑微，能得殿下垂憐，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從不敢有非分之想。
殿中的小姐們……個個家世顯赫，容貌出眾，與殿下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奴婢……奴婢真心祝福殿下與未來世子妃……”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絹帕輕輕擦拭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聲音愈發楚楚可憐：“隻是……隻是日後殿下身邊有了正妃，不知可否還容得下南桐在身邊……端茶送水，遠遠地看殿下一眼，奴婢也就心滿意足了。”
若是往日，聽到南桐這般“識大體”又飽含情意的哭訴，沈景玄定然會心生憐惜，軟語安慰。
可此刻，他正被那種莫名的空落感糾纏。
南桐這熟悉的念叨聽在耳中，不知怎的，竟讓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
“夠了！”
沈景玄忽然出聲打斷她，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不耐。
南桐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愕地抬頭看他，臉上還掛著那副我見猶憐的表情。
沈景玄看著她錯愕的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亂，揮了揮手，語氣疲憊：
“婚事已罷，太後收回成命了。孤累了，你退下吧。”
說完，他不再看南桐瞬間變幻的臉色，徑直轉身向內殿走去。
她算計了太子的憐惜，卻似乎……算漏了些什麼。
殿內燭火劈啪輕響，映得她臉色明明滅滅。
然而，這慌亂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南桐迅速垂下眼睫，心思急轉。
殿下從未用如此語氣對待過她，方才那毫不掩飾的煩躁……是因為什麼？
定是殿下在壽宴上為拒婚之事與太後乃至陛下起了衝突，受了訓斥，心中鬱結難舒，這才遷怒於她。
是了，定然是如此。
想通此節，南桐心頭那點不安立刻煙消雲散，甚至隱隱生出一絲得意。
殿下為了她，不惜頂撞太後，如今連指婚都作罷了，這不正說明了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嗎？
至於殿下此刻的心情不佳……南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男人嘛，尤其是尊貴如太子，總有些脾氣。
隻要最終目的達到，自己這兩日多放低些姿態，溫言軟語地哄著些，還怕殿下不回心轉意，更加憐惜她嗎？
她重新調整好表情，臉上恢複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擔憂。
朝著內殿方向柔順地福了一禮，聲音依舊溫軟：“是，奴婢告退。殿下早些安歇，萬莫為瑣事氣壞了身子。”
說完，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殿門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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