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紫禁城的更漏聲穿透了厚重的霜霧。
午門外的青石板上結著一層硬邦邦的薄冰。往日裡，這個時辰的百官候朝，是玄京城裡最熱鬨的“暗市”。大紅猩袍、青色官服三三兩兩湊作一堆。袖管互攏之間，談的不是家國天下，而是哪家清倌人昨夜掛了牌，哪個外放的肥缺又該走哪條門路，甚至連剛收上來的冰炭敬，都能在幾聲低笑中被掂量得明明白白。
但今日，這午門外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上百名朝臣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在胡須上結了霜。沒人紮堆，沒人寒暄。偶爾有兩個視線撞在一起，也是如觸電般迅速彈開，甚至下意識地把揣在袖子裡的手往深處又縮了縮。
戶部郎中吳德財悄悄搓了搓凍僵的手背，餘光瞥向站在左首第一排的那幾個挺得筆直的背影。
那是新任宰相趙明和他的“君子黨”。
吳德財隻覺得胃裡泛酸，後槽牙忍不住地咬緊了。
自從柳荀倒台，這幫原本被邊緣化、整天把聖人教誨掛在嘴邊的清流，就像是餓了十年的瘋狗，徹底放開了繩套。半年！短短半年！光是三品以上的大員，就被他們生生咬下來十二個！罪名從貪墨軍餉到私占良田，甚至連收受兩盒遼東山參，都能被他們寫出十幾道彈劾折子，直接把人送進詔獄扒層皮。
現在的朝堂，人人自危，就像是秋風裡的寒蟬，誰也不知道那把鍘刀哪天會落到自己頭上。
“咚——”
景陽鐘響了。
沉重的宮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推開。
“百官入朝——”
淨鞭三響，穿透風雪。
群臣按品級魚貫而入，跨過金水橋，踏上太極殿那象征著至高皇權的漢白玉丹陛。
大殿內，九龍金柱盤旋而上，十八盆獸金炭燒得紅彤彤的，卻驅不散這滿殿的肅殺之氣。
蘇禦端坐在龍椅上，十二旒冕冠微微搖晃。他的目光猶如鷹隼，順著白玉階梯，一寸一寸地刮過下方跪伏的臣子。
“眾愛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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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禦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息怒。
“謝陛下——”
群臣起身，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很淺。
蘇禦沒有像往常那樣讓王瑾宣讀日常的折子，而是微微前傾身子，指骨在禦案上敲了兩下。
“中原的雪，下得比京城大啊。”
蘇禦歎了口氣，目光掃過群臣。
“李震八百裡加急的折子，朕昨夜看了。新軍二十萬，在中原跟反賊死磕。雪大路難，糧道吃緊。”蘇禦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轉冷，“將士們在前線流血，如今一日卻隻能供一頓稀粥。照這麼下去，不用等反賊來攻，朕的新軍，就要先餓死在這冰天雪地裡了。”
大殿內鴉雀無聲。
吳德財把頭埋得更低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皇帝開頭就提糧，這是要吃人了！
“陛下！”
一聲清越的高呼打破了死寂。
趙明一振青色官袍，大步邁出隊列，手持象牙笏板，朗聲下拜。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乃是大玄的銅牆鐵壁。如今糧草吃緊，實乃國之痛，臣之恥！”
趙明抬起頭，那張清瘦的臉上滿是大義凜然。
“臣雖家境清寒，無良田千頃，無金銀滿倉。但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臣已聯絡朝中數十位同道，變賣家中多餘的字畫、田產，甚至遣散了部分仆役，節衣縮食。”
他雙手將一份名冊高舉過頭頂。
“臣等共籌措陳麥、糙米三十萬石！雖是杯水車薪，亦是臣等一片忠君報國之心，願儘數捐入太倉，以解前線燃眉之急！”
“好！”
蘇禦猛地一拍禦案，龍顏大悅，聲音在大殿內隆隆作響。
“國難當頭，方顯忠臣本色！趙愛卿這三十萬石，重於泰山！朕看這天下，誰還敢說我大玄無可用之臣！”
蘇禦從龍椅上站起，大手一揮。
“趙明等諸位愛卿，毀家紓難，其心可表！賞！凡此次捐糧之臣，皆賜‘精忠’禦匾一麵，懸於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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