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將近。徐州鎮南王府，朱雀廣場。
深冬的暖陽打在廣場上，卻怎麼也化不開那股森嚴的鐵血氣。
一千名虎賁衛，分為東西兩列，沿著廣場中軸線一字排開。玄鐵紮甲在日光下寒光閃閃，一人高的大盾“砰”地砸在青石板上，生生在廣場外圍砸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堤壩。
在那高高搭起的祭台兩側，楊再興與典韋如同兩尊從上古壁畫中走出的巨靈神。典韋半敞著黑色的重甲，雙手拄著八十斤重的雙戟，如同一座截斷江流的鐵塔；楊再興一襲黑甲，手裡那杆滾金槍的槍櫻被風吹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兩人不發一言，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硬是讓靠得稍近些的百姓覺得胸口發悶，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祭台正中，蘇寒沒有穿蟒袍，隻著一襲月白色的常服，玉簪綰發。他端坐在交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膽，目光越過虎賁衛的盾牆，看著外麵那黑壓壓的人海。
在場的怕是最少有三四十萬人，把整個朱雀廣場外圍，裡三層，外三層給堵了個水泄不通。
外麵足有十丈寬，能讓六輛馬車並行的朱雀街也被徹底堵死了。
整個徐州城能跑能動的，甚至連城外幾十裡村鎮的百姓，全都擠在了這朱雀廣場上。人貼著人，熱氣蒸騰，硬生生把這寒冬臘月的露天廣場擠出了一層白蒙蒙的汗氣。
“這都快到時辰了，咋還沒見著那塊碑呢？”
一個踮著腳尖的布衣漢子伸長了脖子，兩手扒著前麵人的肩膀往裡瞅。
“急什麼！那是老天爺賜下的天書，能隨隨便便就端出來給咱們看？”旁邊一個賣乾果的小販撇了撇嘴，“我聽倒泔水的王大麻子說了，那石碑昨晚一運進城，半夜裡放著青光呢！連王府裡的獵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叫喚！”
“真有這麼神？”一個背著褡褳的外地客商滿臉狐疑。
“那還有假？”小販翻了個白眼，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我跟你說，昨晚俺做夢，夢見一條大金龍從那河道裡飛出來，直接落進了咱們鎮南王府！這上麵刻的字，八成是老天爺給咱們王爺封正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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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瞎扯了，你那是昨晚喝貓尿喝多了。還金龍呢，我看你像個長蟲。”
“你懂個屁！千鶴老神仙都要下山了，這能是小事？”
人群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像是有千萬隻蒼蠅在耳邊盤旋。
“當時辰——！”
王府司儀的一聲長喝，猶如利刃劃破長空，生生切斷了廣場上的喧囂。
王猛從祭台右側緩步走上高台。他今日換了一身玄端祭服，手持玉圭，神色莊重肅穆。
他走到台前，沒有看下麵的百姓，而是轉身，麵向北方那座在戰火中風雨飄搖的玄京城，長揖到地。
“天生蒸民，樹之以君，本為司牧。”
王猛的聲音高亢，在廣場上方炸開。
“然今有獨夫蘇禦，竊據大寶。上不敬蒼天，下不恤黎庶。鑄劣幣以奪民財，鎖通天而絕生路。致使中原赤地千裡，餓殍盈途。此乃違逆天道，人神共憤！”
台下死寂一片。蘇禦的名字被王猛這般當著十萬人的麵毫不留情地咒罵，讓這些習慣了皇權威壓的老百姓心頭狂跳。
“天心最慈，亦最公。”
王猛手中玉圭高舉，直指蒼穹。
“今有鎮南王，恩澤江南，撫恤萬民。蒼天有眼，降下祥瑞於清水河床！此乃天意昭昭，以警天下！”
他轉過身，寬大的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請——天書石碑！”
“隆隆隆——”
王猛話音剛落，廣場正南方的朱雀大道上，人群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斧劈開，自動向兩側退散。
八匹渾身沒有一根雜毛的純黑挽馬，噴著響鼻，吃力地拉著一輛由百年鐵木打造的巨大板車，緩緩駛入廣場。
板車上，蓋著一塊刺目的黃綾。黃綾之下，那個巨大的輪廓高近兩丈，透著難以言喻的厚重與蒼涼。
“起碑！”
站在板車旁的虎賁衛校尉一聲暴喝。
十名身高九尺、膀大腰圓的虎賁力士大步上前。他們將兩根成年人小腿粗細的精鐵抬杆，死死卡在石碑底座的凹槽裡。
“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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