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奔波與調查,像一根逐漸絞緊的弦,讓人的心神時刻處於緊繃狀態。白日裡,他們剛從一個布滿塵埃與遺忘線索的古老藏書閣中出來,收獲寥寥,卻帶回一身疲憊。夜色,便成了最好的慰藉與掩護。
客棧後的鏡湖,名副其實。無風的夜晚,湖麵平滑如一塊巨大的墨色琉璃,將天穹上那輪清冷的滿月與幾粒疏星完完整整地拓印下來。水天一色,虛實莫辨,人立在水邊,仿佛懸立於兩個世界的縫隙之間。
吳涯獨自坐在湖畔的青石上,望著水中那輪似乎觸手可及,卻又一觸即碎的月影,怔怔出神。體內的另一個存在,也異常安靜。這種安靜並非沉睡,而是一種同樣在凝視、在感受的沉默。
“累了?”琉璃的聲音在他心間響起,比平日更輕柔幾分,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吳涯微微搖頭,意識中的回應帶著一絲倦意,卻不是身體的勞累:“隻是覺得……有些迷茫。我們追尋的答案,或許會徹底改變現在的一切。”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鼓起勇氣,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問題:“琉璃,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能將你我分離的方法,你會怎麼選擇?”
問題問出,心湖間一片沉寂,隻有外界微風吹過湖麵帶來的極細微的漣漪聲。過了好一會兒,琉璃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裡沒有猶豫,隻有一種沉澱後的明晰:“在最初寄宿於你這具身軀時,我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那是本能,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失去自我的抗拒。可是吳涯……”
她的意識流變得溫暖而綿長,如同浸透了月華的溫水,包裹著吳涯的神魂。“可是,經曆了這麼多,共同走過了這些日子,‘分離’這個詞,對我而言,已經變得陌生而可怕了。它不再意味著自由,反而更像是一種……割裂。”
吳涯的心輕輕一顫。他沒有插話,隻是靜靜地聆聽。
“我的過去,充滿了族群的使命、力量的傳承,還有……最後的隕落。那些記憶很輝煌,也很沉重,像刻在靈魂裡的烙印。但那些,是‘琉璃’的過去。”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但很快被一種更堅定的情緒取代,“而‘現在’,我所經曆的一切喜怒哀樂,看到的每一片風景,經曆的每一次戰鬥,解決的每一個謎題,甚至是你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眉頭緊蹙……這些,都是‘我們’共同經曆的。剝離了這些,‘琉璃’還剩下什麼?一個古老而空洞的幽魂嗎?”
她頓了頓,反問吳涯,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小心翼翼的探尋:“那你呢,吳涯?你是否曾後悔過?是否希望回到那個沒有另一個靈魂在體內絮叨的、純粹的自己?”
吳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底搖了搖頭。他抬起頭,望向真實天空中的那輪明月,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澄澈。“後悔?從未有過。”
他開始梳理自己的思緒,話語如涓涓細流,從心間淌出:“你知道的,我的過去,其實乏善可陳。按部就班地修煉,帶著些小聰明,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但骨子裡,或許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有過歡笑,也有過無法與人言說的遺憾和孤獨。尤其是在師父離去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那段記憶依舊帶著鈍痛。
“但你的出現,”吳涯的語氣陡然變得鮮活而充滿力量,“像是一道強光,劈開了我原本按部就班的世界。你帶來了麻煩,帶來了危險,但也帶來了我從未想象過的廣闊視野和奇遇。更重要的是,你填補了那份連我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孤獨。”
他微微笑了起來,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陰霾的笑容:“我們爭吵,我們鬥嘴,你在危險時罵我魯莽,卻又毫不猶豫地將力量借給我。我們共享感官,共擔痛楚,也共享喜悅。我習慣了你的存在,就像習慣了自己的呼吸。你不再是一個‘寄宿者’,你是我最深的秘密,最堅實的後盾,也是最懂我的人。”
“過去的吳涯,有著吳涯的遺憾和局限。過去的琉璃,有著琉璃的輝煌與沉重。”吳涯的聲音堅定起來,“但現在的‘吳涯與琉璃’,是一個整體。我們共同構成了這個獨一無二的身份。我的遺憾,有你一同分擔,仿佛不再那麼難以承受;你的過去,由我一同見證,不再是孤寂的回憶。而我們共同的未來,無論充滿多少未知,是並肩前行,還是……還是有可能麵對分離的抉擇,至少此刻,當下,這種‘共融’的狀態,是我吳涯自願選擇,並且無比珍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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