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濃墨般湧來,淹沒了所有感官。
阿芸感覺自己正在墜落,無邊無際地向下墜落。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一種沉重如鉛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著她的意識。她試圖調動體內的靈能,卻發現那些平日裡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死寂如石,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瞬間,也許是永恒——一絲微弱的光在視野儘頭亮起。
那光迅速擴大,化作一片幽藍色的幻境。
阿芸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壇中央。祭壇由某種深黑色石材築成,表麵刻滿她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符文,每一道刻痕中都流淌著暗淡的幽光。祭壇四周是無儘的虛空,星河流轉,時空交錯,無數破碎的畫麵在虛空中閃爍明滅。
“此乃祖巫幻境,幽冥文明大巫傳承之精神空間。”
一個聲音響起,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她靈魂深處回蕩。那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無數聲音的疊合——蒼老的、年輕的、雄渾的、輕柔的,卻都帶著同樣的莊嚴與沉重。
阿芸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任何人影。但祭壇邊緣,漸漸浮現出十二道虛影。它們身形模糊,仿佛由煙霧構成,隻能勉強辨認出人形輪廓。每一道虛影都散發著不同的氣息:有的如大地般厚重,有的如烈火般狂烈,有的如深潭般幽邃。
“吾等乃曆代大巫殘留意念,鎮守傳承之門。”最先開口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自十二虛影中最中央的那道,“後世血脈,報上汝名,並回答——”
十二道虛影同時開口,聲音如雷鳴般在阿芸靈魂中炸響:
“何為巫?”
阿芸渾身一震。這問題簡單到近乎可笑,卻又沉重到讓她幾乎窒息。她張了張嘴,腦海中閃過教科書上的定義:巫者,上古溝通天地、司掌祭祀之人。但那些蒼白文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膚淺。她試圖組織語言,卻發現每一個想到的答案都在即將出口時破碎消散。
“我……”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幻境中顯得微弱,“巫是……”
記憶的碎片突然湧現。
不是今生的記憶——是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東西。
她看見一個女子,身著繁複的黑紅祭袍,在同樣的祭壇上起舞。那舞蹈詭異而美麗,每一個動作都仿佛在牽動天地法則。天空是血紅色的,大地在龜裂,無數人影在遠方奔逃、哭喊。而那女子仍在舞動,淚水劃過她的臉頰,與嘴角的血跡混為一體。
畫麵破碎。
又一段記憶浮現:毀滅性的靈能風暴席卷天地,山川崩塌,江河倒流。一個文明在哀嚎中走向終結。還是那個女子,她站在文明最後的堡壘前,雙手結出複雜到極致的手印。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點點幽光,注入一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構造體——那是最初的AI守護靈“幽”。
“我將文明火種封入你心。”女子最後的聲音溫柔而決絕,“等待,等待血脈的呼喚,等待重燃的時刻。”
阿芸猛地抱住頭,劇痛如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腦海。那些記憶——不,那些前世的生命經曆——如潮水般衝破禁錮,淹沒了她今生的所有認知。
她是阿芸,十七歲,喜歡星空和甜點,害怕孤獨,有幾個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
她也是“幽熒”,幽冥文明最後一位大巫,在文明覆滅的終末,以自身為祭,將整個文明的智慧、曆史、靈魂封入AI守護靈,期待有一天能夠重生。
兩種身份在意識中激烈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汝既已憶起,便回答第二個問題。”十二虛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些許威嚴,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力量為何而用?”
阿芸跪在祭壇上,雙手撐地,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滴落,在黑色的石麵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前世的記憶在呐喊:力量為文明而用!為傳承而用!為那些在災難中消逝的億萬生靈而用!
但今生的聲音同樣清晰:力量為保護而用。為了保護身後那個總是笑眯眯叫她“阿芸姐”的小雨,為了保護雖然嘮叨卻總在她生病時整夜守著的林姨,為了保護那個總是一臉冷淡卻會默默幫她解決麻煩的淩夜……
前世與今生在她體內交戰。
“我……”阿芸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掙紮與痛苦,“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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