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叮囑”和蘇曼卿的回歸,如同兩道無形的枷鎖,讓沈硯之在軍統電訊處的工作變得更加如履薄冰。他像一隻在顯微鏡下被觀察的昆蟲,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含義。譯電工作本身帶來的精神壓力已經足夠巨大,如今更添了人際周旋的凶險。
蘇曼卿並未表現出過分的熱情或直接的試探,她保持著專業和距離,隻在必要的業務往來時與沈硯之接觸。但沈硯之能感覺到,那雙冷靜眼眸背後的審視從未停止。她像是在拚湊一幅複雜的拚圖,而沈硯之過往在上海的經曆、如今在重慶的表現,都是她手中的碎片。她偶爾會在討論電文時,看似不經意地提及上海時期的某個細節,或者對沈硯之某個破譯思路表示“好奇”,試圖捕捉他瞬間的反應。
沈硯之應對得極為謹慎。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技術至上、對政治不甚敏感、隻知埋頭工作的專業人才形象。對於蘇曼卿的旁敲側擊,他要麼以“記不清了”搪塞,要麼給出符合其“投誠者”身份的、對日偽和“異己分子”表示“厭惡”的標準答案。他深知,在這種級別的對手麵前,言多必失,保持沉默和一致性是最好的防禦。
然而,被動防禦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戴笠賦予的“重任”——偵破地下黨電台,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他不能毫無作為,那會引來更大的懷疑;但他更不能真的幫助軍統找到組織的電台,那將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他必須走鋼絲。在浩如煙海的無線電信號中,他需要精準地“識別”出哪些是真正需要保護的組織信號,並巧妙地將其淹沒在無數“無用”信息或誤導性結論中。他會將一些無關緊要的、早已廢棄的,或者甚至是軍統自己測試用的信號,標注為“疑似共黨聯絡”,引導偵聽方向;對於某些真正危險的、可能接近組織核心電台的信號,他則會利用破譯過程中的複雜性,提出多種“可能性”,拖延最終判斷的時間,為組織的轉移或規避創造機會。
這是一場在看不見的戰場上,與時間和敵人進行的無聲賽跑。每一次提交報告,都是一次冒險。他需要精確計算風險與收益,在保全自己和保護組織之間,尋找那個危險的平衡點。
這天,他破譯出一份截獲自日軍華中方麵軍的電文,內容涉及日軍下一次“掃蕩”行動的初步時間和區域範圍,雖然不夠具體,但極具戰略預警價值。這份情報必須立刻送出去。
他將情報加密縮微,思考著傳遞方式。直接尋找黃包車夫老李風險太高,頻繁接觸容易暴露。他想到了之前與老李交接時,對方似乎對嘉陵江邊的地形極為熟悉。或許,可以再次利用江邊複雜的環境。
他選擇了一個細雨朦朧的傍晚,再次來到望龍門碼頭附近,但這次不是去那根特定的拴船石。他在一段人跡罕至、礁石嶙峋的江岸徘徊,觀察著江麵上來往的船隻和岸上稀疏的人影。確認安全後,他迅速將用油布包裹好的微縮膠卷,塞進了一塊中空礁石的自然裂縫裡,並用一小塊濕泥做了個極其隱蔽的標記。
接下來,需要通知老李。第二天上班途中,他再次“偶遇”了拉活的老李。坐上車後,在經過一個上坡、車速較慢時,他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江邊,老地方往東百步,礁石有縫,東西在裡麵。”
老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回應,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表示收到。
沈硯之稍微安心了一些。組織的效率他是知道的,情報應該能很快送達。
然而,他低估了蘇曼卿的執著,也低估了軍統內部監控的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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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情報傳遞後的第二天下午,蘇曼卿突然來到沈硯之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卷宗。
“沈專員,”她將卷宗放在沈硯之桌上,表情是一貫的平靜,“這裡有幾份近期截獲的、信號特征模糊的無線電記錄,分析科那邊有些爭議。聽說你對這類複雜信號很有辦法,戴老板也吩咐過要多倚重你的專長,能不能請你再仔細分析一下?”
沈硯之心中警鈴大作。蘇曼卿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但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並非一次簡單的業務求助。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卷宗,翻開。裡麵是幾份信號記錄和初步分析報告,看起來並無特別。但當他仔細查看其中一份信號的捕獲時間和大致方位時,後背瞬間滲出了冷汗——那份信號的捕獲時間,就在昨天傍晚他前往江邊之後不久!捕獲方位,雖然不夠精確,但大致覆蓋了望龍門碼頭以東的江岸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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