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訊室門在毛人鳳身後重重關上,留下死寂與濃重的血腥味。那燒紅的烙鐵雖未落下,但其灼熱的氣息仿佛仍炙烤著空氣,與沈硯之胸前皮開肉綻的鞭痕一起,訴說著剛才的凶險。蘇曼卿擋在他身前的決絕身影,如同烙印,刻在了他幾乎被疼痛模糊的視線裡。
他被粗暴地拖回囚室,沉重的腳鐐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看守增加了,從兩人變成了四人,如同四尊門神,眼神冰冷地盯在門外。囚室的氣窗透進來的光線,似乎都比以往更加黯淡。
沈硯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火辣辣的傷痛。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濕了破爛的囚衣,帶來一陣陣寒意。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毛人鳳為何匆匆離去?戴笠的緊急召見所為何事?蘇曼卿公然抗命,後果將會如何?這一切的變故,如同亂麻纏繞在他心頭。他隱隱感覺到,一場遠比個人生死更為巨大的風暴,正在重慶,乃至整個中國上空聚集。
時間在極度的緊張和身體的痛苦中緩慢爬行。送來的囚飯他勉強咽下幾口,以維持最基本的體力。他不敢沉睡,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細微動靜。
深夜,囚室外似乎傳來一陣極其短暫而輕微的騷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又迅速被扶起,隨即恢複了死寂。沈硯之的心提了起來,凝神細聽,卻再無異常。
第二天,依舊是在高度戒備和身體煎熬中度過。蘇曼卿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關於她處置的消息傳來。這種未知,比直接的懲罰更讓人不安。
直到第三天下午,囚室的門再次被打開。進來的,依舊不是蘇曼卿,而是那個曾給他傳遞過信息的獄醫。他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提著藥箱,示意檢查傷口。
沈硯之配合地露出傷處。獄醫的動作依舊機械,清洗,上藥,包紮。在收拾藥箱時,他的動作似乎比上次更慢了一些,手指在藥箱的搭扣上摩挲著,仿佛在傳遞某種信號。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瞬間,他的身體微微一側,擋住了門外看守的部分視線,嘴唇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翕動,聲音細若蚊蚋,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沈硯之耳邊:
“日寇將降,大局將變。堅持,或有轉機。”
說完,他像完成了一件尋常工作,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沈硯之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日寇將降?!大局將變?!
這八個字,蘊含的信息量巨大到幾乎讓他無法思考!日本即將投降?持續了八年的抗戰,即將勝利?!而這“大局將變”,無疑指向了戰後國內局勢的重新洗牌!
難怪毛人鳳會匆匆離去!難怪戴笠會緊急召見!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軍統,乃至整個國民黨高層,此刻必然在為戰後的權力布局、以及與共產黨的新一輪角逐而焦頭爛額!他沈硯之這個“共黨要犯”的案子,在這樣驚天動地的大變局麵前,其優先級很可能被暫時降低了!
希望,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猛地從心底噴湧而出,幾乎要衝垮他所有的鎮定。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轉機?什麼樣的轉機?是組織可能的營救?還是國民黨內部因為局勢變化而可能出現的權力鬆動或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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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而知。但獄醫的再次冒險傳訊,無疑證實了組織仍在關注著他,並且正在利用這突如其來的曆史轉折,為他尋找生機!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堅持到轉機出現的那一刻!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之感覺到看守的嚴密程度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雖然依舊四人看守,但他們眼神中的那種必殺的戾氣似乎淡了一些,偶爾還會在交接班時低聲交談幾句,語氣中帶著一種外界傳來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他嘗試著從送飯警衛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中捕捉信息。“接收”、“淪陷區”、“談判”……這些詞彙碎片,拚湊起來,進一步印證了日本即將投降、國共爭奪接收權的宏大圖景。
他的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為抗戰即將勝利而激動,為無數犧牲的同胞而悲慟,也為未來不可避免的內戰陰雲而憂慮。而他個人,這枚被卷入時代洪流的小小棋子,其命運也隨著這曆史的巨浪,起伏不定。
一天清晨,天色微亮。囚室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隱約夾雜著歡呼聲和零星的鞭炮聲!聲音來自遠方,透過厚實的牆壁和高處的氣窗,微弱地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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