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訊處檔案室的日光燈,發出蒼白而恒定光,映照著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也映照著沈硯之那張看似古井無波的臉。蘇曼卿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走廊儘頭,但她留下的那句關於“江南”、“異常信號”和“內部清理”的話語,卻如同無形的冰棱,懸在檔案室的每一個角落,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沈硯之知道,自己此刻正坐在火山口上。蘇曼卿將他調來,絕非為了幾箱陳年舊紙。這裡是她的地盤,每一份文件,每一個往來的人員,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可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他必須像最精密的鐘表零件,在嚴密的監視下,精準地運行,不能有絲毫差錯,卻又必須在這絕對的禁錮中,找到那一絲可供利用的縫隙。
他埋首於分配給自己的那堆故紙堆中,動作機械,眼神專注,仿佛真的沉浸在這些早已過時的電文裡。但他的大腦,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在執行著多種任務。
一方麵,他仔細地翻閱、分類著這些“非核心”電文。他需要完美地完成這項工作,不能留下任何敷衍或急切的痕跡。另一方麵,他的目光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掃過文件上的每一個日期、編號、經辦人簽名,以及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備注和標記。他在尋找,尋找任何可能與“青鳥”、與那台微型電台、與石牌,甚至與蘇曼卿本人相關的蛛絲馬跡。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遠處傳來的電台嗡鳴。檔案室裡還有其他幾名被借調來的人員,各自忙碌,彼此間很少交流,氣氛壓抑。
下午三點左右,沈硯之整理到一批標注為“民國三十一年第四季度-內部通訊及設備維護記錄(部分)”的文件。這些文件更加雜亂,既有各部門間的普通往來電文,也夾雜著一些設備故障報修單、頻率使用登記表等。
他的手指在一張泛黃的設備報修單上停頓了一下。報修的是一台型號老舊的監聽設備,故障原因是“頻率漂移,穩定性差”,報修人簽名:孫宏宇。維修時間,民國三十一年十一月。
又是孫宏宇。沈硯之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這個人,如同陰魂不散的幽靈,總是出現在關鍵的節點。他維修這台設備的時間,與“盲點”信號開始活躍的時間段,存在著某種重疊。是巧合,還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在設備上做了手腳,以掩護“盲點”的活動?或者,他是在監控?
沈硯之不動聲色地將這張報修單歸入相應的類別,心中對孫宏宇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
他繼續翻閱。在另一疊內部通訊記錄中,他的目光被一份看似普通的會議通知電文吸引。電文內容是通知各科室負責人參加一次關於“加強內部紀律,防範泄密”的專題會議,發報單位是政治部,接收單位涵蓋了包括電訊處在內的主要部門。
引起沈硯之注意的,並非電文內容本身,而是電文末尾,那個用於確認收報的、極其簡單的數字回執碼旁邊,有人用極細的鉛筆,輕輕地劃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號。
這個標記!沈硯之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標記的樣式和位置,與他之前在總務處那本《庶務簡訊》上看到的、“青鳥”留下的確認標記,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加隱蔽!
“青鳥”的觸角,竟然也曾伸到過這裡?!在這份由政治部發出的、關於內部防範的會議通知上,留下標記?這意味著什麼?是標記這次會議本身有特殊意義?還是標記這份電文的流轉路徑中存在可資利用的環節?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周圍。其他人都專注於自己手頭的工作,無人注意到他這瞬間的停滯。他默默記下了這份電文的日期、編號和收發單位,然後如同處理其他文件一樣,將其歸入了檔案。
這個發現,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看到了一線微光。“青鳥”的活動範圍,遠比他想象的更廣。這台電訊處的檔案室裡,很可能還隱藏著更多未被發現的線索。
然而,就在他準備繼續深入探尋時,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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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借著整理文件的動作,用極其自然的幅度,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眼角的餘光向感覺來源的方向掃去。
在檔案室斜對角的一個書架後麵,一個身影半隱在陰影中,似乎也在翻閱文件。但當沈硯之的目光掠過時,那人恰好低下頭,隻留下一個模糊的側影和一抹快速移開的視線。
是孫宏宇!他竟然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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