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清晨五點半。
黃土高坡的風,跟刀子似的刮過光禿禿的山梁,卷著細碎的沙礫,打在土房的窗欞上劈啪作響。林宇蹲在院壩邊的菜畦裡,褲腿卷得高低不齊,露出的腳踝被凍得通紅。他手裡攥著半塊磨得發亮的竹片,正往一壟蔫巴巴的野菜根下撥拉著土肥——那是他昨天放學後,在坡下豬圈旁攢了半筐的草木灰。
“呼……”他哈出一口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他爸十年前的舊衣,袖口磨出了洞,新打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他媽張桂蘭連夜縫的。剛才彎腰時,右袖口的補丁線腳突然崩開一根,露出裡麵隱約的十字形刺繡,針腳細密得不像他媽粗糙的手藝,林宇沒在意,隻隨手往上拽了拽袖子,繼續埋頭乾活。
這片菜地是他家唯一的指望。爺爺林戰得了阿爾茨海默症後,爸常年在外打零工,媽除了伺候爺爺,就是靠賣這些野菜換點油鹽錢。職高念到高二,林宇就輟學了,一是沒錢交學費,二是坡上的地沒人侍弄不行。
“小宇,進屋喝口熱粥!”土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媽張桂蘭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探出頭,鬢角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你爺爺醒了,又在念叨……”
林宇應了聲,直起腰時膝蓋“哢噠”響了一聲。他揉了揉發酸的腰,目光掃過菜畦裡長勢最差的那一壟——爺爺最愛的“蒼狼菜”,葉子總是比別的野菜小一圈,顏色也偏紫。爺爺沒生病時,總說這菜跟他年輕時見過的一種草很像,能在雪地裡紮根。
走進土房,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著舊棉被的潮氣撲麵而來。裡屋土炕上,爺爺林戰裹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被,半靠在土牆上,眼神渾濁地望著窗外。張桂蘭正用小勺子舀著黑褐色的湯藥,往爺爺嘴邊送:“爹,該喝藥了。”
林戰沒反應,嘴唇翕動著,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昆侖……雪……菜根……”
“又說胡話了。”張桂蘭歎了口氣,轉頭對林宇使了個眼色,“今早醒了就盯著窗外,念叨了好幾遍‘昆侖雪’。”
林宇走到炕邊,看著爺爺枯瘦的手緊緊抓著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注意到爺爺枕頭邊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支舊鋼筆,筆帽上刻著模糊的花紋,平時爺爺總壓在枕頭底下,誰也不讓碰。
“爺爺,今天天氣好,一會兒推你出去曬曬太陽?”林宇輕聲說。
林戰渾濁的眼睛這才緩緩轉過來,盯著林宇看了幾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雪……菜根……老陳……”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莫名的急切,“鋼筆……彈痕……”
林宇被抓得生疼,剛想問“老陳是誰”,爺爺的手卻突然鬆開,眼神又變得茫然,重新望向窗外,嘴裡繼續念叨著“昆侖雪”。
張桂蘭趕緊把藥碗遞過去:“爹,喝藥,喝了藥就不難受了。”
林宇揉著被抓紅的手腕,心裡犯起了嘀咕。“昆侖”、“老陳”、“鋼筆”、“彈痕”……這些沒頭沒腦的詞,爺爺最近總在糊塗時念叨,以前以為是病話,可剛才爺爺抓他手腕時,眼神裡的急切不像是假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還留著爺爺手指的紅印。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還硬朗時,曾給他看過手臂上一道猙獰的傷疤,說是年輕時打獵被狼咬的。現在想來,那傷疤的形狀倒有點像……彈痕?
“別愣著了,快喝了粥去鎮上賣菜。”張桂蘭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那上麵還放著一部屏幕碎裂的舊安卓手機,是林宇撿來的二手貨,隻能接打電話和發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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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嗯”了一聲,端起粥碗扒拉了兩口。熱粥下肚,身上總算暖和了些。他看向窗外,東邊的山梁已經泛起魚肚白,菜畦裡的野菜在晨霜下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床頭櫃上的舊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屏幕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林宇以為是垃圾短信,沒在意。但下一秒,張桂蘭卻突然驚呼一聲,手裡的空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出一道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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