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女性的宿舍，不大，但滿是溫暖——牆上掛著褪色的掛毯，桌上鋪著手織的桌布，窗台上擺著幾盆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光是昏黃色的，從一盞老舊的吊燈裡灑下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杯陳年的酒。
璃坐在桌邊，手裡握著一隻陶瓷酒杯。杯壁上繪著拙劣的花紋，像是某個學徒的作品，燒製時溫度不均，顏料流動的痕跡還清晰可見。但酒是好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醇厚的、帶著果香的甜味。
紅發的女性坐在他對麵，已經喝了三杯。她的臉頰泛著紅暈，眼睛半眯著，像一隻饜足的貓。
她平時是那種雷厲風行的女人，說話快得像刀切菜，走路帶風，笑起來整條走廊都能聽見。但現在，酒精把她打磨圓潤了，那些棱角被泡軟了，她整個人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太妃糖，黏糊糊的，甜膩膩的，隨時會從桌沿滑下去。
“我說你啊……”卑彌呼含糊不清地開口，手裡的酒杯晃了晃，灑出幾滴，“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想什麼心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璃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皺眉了。“沒什麼。”
“騙子。”卑彌呼嗤笑一聲，仰頭把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你這個人心事最重，臉上寫著‘沒事’的時候，心裡一定在翻江倒海。我認識你多久了？你那點把戲……”
她又倒了一杯。酒瓶已經空了大半，瓶底的沉澱物在燈光下像細碎的金沙。
璃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張被酒精蒸得微微發紅的臉，那雙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睛，那縷從耳後滑落、垂在頰邊的紅發。他知道這張臉，知道這雙眼睛，知道這些發絲的顏色。他見過它們燃燒的樣子。
在他經曆的過去（未來）裡，卑彌呼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一團火焰——吞噬一切的、燦爛的、悲哀的火焰。她成為炎之律者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在她麵前顫抖。而她自己，在那片燃燒的廢墟中，最後一個念頭是：“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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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作為“人”的最後一絲執念。然後那絲執念也被火焰吞沒了。
璃垂下目光，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但湖麵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卑彌呼。”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嗯？”卑彌呼抬起頭，眼神迷蒙。
“假如有一天——”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變成了律者。你會怎麼做？”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蟲鳴，細碎的、連綿不絕的，像一首沒有儘頭的小夜曲。卑彌呼眨了眨眼，那層迷蒙的醉意似乎被這個問題驅散了幾分。
“律者？”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你大半夜的喝了幾杯酒，就開始想這種問題了？”
“回答我。”
卑彌呼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酒意，帶著不屑，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理所當然。
“那當然是——自殺。”她說，“或者被人殺死。反正不能讓那個東西用我的身體去禍害別人。”
她頓了頓，又倒了一杯酒。“不過這個可能性也太低了，除非被下詛咒……喂，我說，你剛才不會就是在詛咒我吧？”卑彌呼瞪著他。
璃沒有反駁。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說“自殺”時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的樣子。
“卑彌呼。”他又開口，聲音依舊很輕。
“嗯？”
“假如我有辦法避免那個未來。”他說，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台詞，“但代價是——你需要離開這個世界。”
卑彌呼的手停住了。酒瓶懸在半空，瓶口已經傾斜，琥珀色的液體正要流出，卻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凝固了。她抬起頭，看著璃。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醉意了。隻有一種清澈的、銳利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離開這個世界？”她重複，“什麼意思？”
璃沉默了一瞬。“就是字麵上的意思。”
卑彌呼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陣蟲鳴都換了一個曲調。然後她放下酒瓶，身體往後一仰，靠進椅背裡。她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無奈，有“你果然在說胡話”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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