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潛龍在淵（上）
江南的雨，總是帶著一股纏綿的墨色，將天地都浸潤成一幅流動的山水畫卷。杭州西湖，在這蒙蒙煙雨中，更顯空蒙瀲灩，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蘇堤白堤如同兩條纖細的墨線，點綴在碧波之上。
施墨淵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站在斷橋邊，目光並未流連於這聞名遐邇的景致，而是沉靜地落在湖麵之下。他的身形清瘦，穿著合身的淺灰色中式立領上衣，氣質儒雅，帶著一股與年齡略有不符的書卷氣。那雙沉靜的眼眸，此刻正透過雨絲，專注地觀察著水中那些橙紅色的、不斷撲騰的身影。
鯉魚王。
大量的鯉魚王。
它們在這片被譽為“人間天堂”的水域中，顯得如此普通，甚至……礙眼。它們笨拙地遊動，偶爾躍出水麵，劃出毫無美感的弧線，然後“噗通”一聲砸回水裡，濺起小小的水花，很快便被雨絲的漣漪吞沒。周圍的遊客們或是舉著手機拍攝雨中西湖，或是與自己的寶可夢——優雅的波波、機警的伊布、甚至稀有的拉魯拉絲——合影留念，偶爾有人瞥見湖中的鯉魚王，也隻是發出一兩聲善意的哄笑，或是乾脆視而不見。
“最弱的寶可夢”、“水係之恥”、“除了生命力頑強一無是處”……這些標簽，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地套在鯉魚王這個族群身上。
但施墨淵看的，不是它們的現在。他看的，是那看似毫無意義的、一次又一次的撲騰和跳躍。那是一種刻在基因裡的、近乎本能的執著。萬物有靈，豈因強弱而分貴賤？他始終相信，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奇跡，而平凡之下，或許潛藏著驚世的波瀾。
他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上麵顯示著一些關於寶可夢生態，尤其是鯉魚王研究的最新論文摘要，但大多語焉不詳，結論也無非是重複那些固有的偏見。他微不可察地輕歎一聲，正欲轉身，眼角的餘光卻忽然被一抹異色所吸引。
在那一大片橙紅色的、略顯嘈雜的鯉魚王群邊緣，靠近一叢殘荷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孤獨的身影。
它的顏色……不對。
那不是常見的、鮮豔的橙紅色，而是一種更為沉靜，甚至帶著些許暗淡的……暗金色？在灰蒙蒙的雨幕和碧綠的湖水映襯下，那抹暗金色並不起眼，但它每一次擺尾，每一次嘗試性的躍起，都透著一股與其他鯉魚王截然不同的韻律。它似乎不太合群，其他的鯉魚王在爭搶遊客投下的食物時，它隻是靜靜地待在遠處，偶爾嘗試向著水流更急、更深的方向衝擊，卻又一次次被浪湧推回。
施墨淵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靠近湖邊，傘沿的雨水彙成細流，滴落在青石板上。
“咦？快看那隻鯉魚王！”一個帶著稚氣的女聲響起，“顏色好奇怪哦，是生病了嗎？”
“別瞎說，可能就是長得醜了點。”旁邊她的母親笑著安撫。
“可是真的好醜啊，而且看起來傻乎乎的。”小女孩的聲音並無惡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施墨淵的心上。
他看見，在那議論聲中，那隻暗金色的鯉魚王似乎頓了一下，它沒有像其他同類那樣茫然地繼續撲騰，而是微微調轉了方向，將頭埋得更低，仿佛想要隱藏自己。施墨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它那與身形不符的、略顯碩大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極淡的……類似於落寞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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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錯覺嗎？
不。施墨淵對自己的觀察力向來有信心。這隻鯉魚王，不同。
就在這時，一陣更大的喧嘩聲從湖心亭方向傳來。幾隻性格活潑，甚至有些潑辣的瑪力露和一隻藍蟾蜍不知為何發生了衝突，在水麵上互相追逐，濺起大片水花。混亂中，一道水槍誤射向鯉魚王群，頓時引得魚群四散奔逃。那隻暗金色的鯉魚王首當其衝，被水槍的衝擊力打得在水裡翻滾了好幾圈，顯得更加狼狽。
“哈哈，看那隻醜鯉魚王！”幾個年輕的訓練家指著它大笑起來，其中一人甚至指揮自己的蚊香君：“給它點教訓，讓它離遠點，看著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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