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吧，搶吧，恨吧。”
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中。
“魏怨燕，楚欺齊，趙自戕，韓乞憐……妙，妙不可言。”
範雎適時上前，拱手道：“大王聖明。我大秦謹守關隘，未曾妄動一兵一卒，隻依‘遠交近攻’之策，受齊之賄而緩其急，納韓之地而固其籬，冷觀趙之亂而耗其力。
各國精華，正於戰火中化為齏粉。”
白起接口，語氣森然：“魏武卒陷於燕地泥潭，楚軍銳氣消磨於齊城之下，趙李牧獨木困守北疆，燕齊皆疲。
待其血流足夠，我大秦銳士東出函穀，或北上河東，皆如利刃破腐革，再無全力阻我之合縱。”
嬴稷微微頷首，目光仿佛穿透宮殿，看到了函穀關外那片正在自我撕裂、流血不止的廣袤土地。
他緩緩道：
“昔年，我秦國亦有內亂，有外患，有義渠之擾，有諸國合縱之逼。
然，商君變法，根基乃定。曆代先王，篳路藍縷，方有今日之勢。
山東諸國，徒有幅員之廣，甲兵之眾，卻永陷於私怨、短視、內鬥之輪回。
今日之局，非天助秦，實乃彼等自取。”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那是一種看到獵物按自己預設的路線步入陷阱的愉悅：
“廉頗，趙國最後一塊硬骨，已去。
此番列國混戰，無論誰勝誰負，消耗的都是將來可能阻我大秦東出之元氣。
他們的血，流得越多；他們的恨，積得越深；
他們的國勢，削得越弱……便為我秦國將來一天下、築安瀾之根基，再添厚幾分磚石。”
“傳令下去：繼續加固關防，囤積糧草，整訓新軍。
黑冰台密切注視各國戰況，尤其是趙國北境李牧、以及楚地巫鹹之動向。凡有可乘之機，無論大小，立即來報。”
“諾！”殿中群臣，轟然應命，眼中皆是對未來的熾熱與對君王算計的敬畏。
鹹陽宮外，陽光普照，一片“祥和”。
而關東大地，已是烽火連天，血流漂櫓。
嬴稷閉目養神於王座之上，指尖的黑玉扳指隨著殿外隱約傳來的、象征烽火與征伐的遙遠鼓角聲，極緩地轉動。
範雎與白起已然領命退下，去部署那沉默而凶險的“靜”。
大殿空曠，唯有穿堂風過，卷起帷幔微動，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沉悶。
“王上，公子政於殿外求見。”侍從壓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嬴稷睜眼，銀灰色的眸底掠過一絲了然，以及更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期待。
“宣。”
殿門開啟，一道身影逆著光步入。
不再是礪石村那個穿著粗布麻衣、挽著袖口的少年首領，而是換上了合乎身份的公子冠服，玄衣纁裳，紋飾簡樸卻自有章法。
然而，那過於挺直的脊背，那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那周身若有若無、與這鹹陽宮殿堂隱隱抗衡又奇異融合的秩序氣息，無不昭示著，這絕不是一個可以被華服拘束的普通王孫。
嬴政行至禦階之下，依禮參拜：“孫臣嬴政，拜見曾大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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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
嬴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礪石村的風沙，看來是洗淨了。這鹹陽的宮殿，可還習慣？”
“回曾大父，風沙礪骨，不敢言洗淨，唯融入骨血而已。”
嬴政起身，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宮殿華美，然孫臣心中所念，仍是村中土牆石屋，因知其構建之艱，方知華美之下所需支撐之重。”
嬴稷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這小子，開口便非虛言。
“看來荀卿這三年，沒白費功夫。不止教了你書本道理，更教會了你如何‘看’。”
他指了指一旁空著的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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