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
山西，五台山脈深處。
林遠山像一塊浸透了夜色的岩石，一動不動地趴在潮濕的腐殖土上。
夜風裹挾著鬆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鑽入他微張的鼻孔。盛夏的夜晚本該悶熱難當，但在海拔近兩千米的山中，這風卻帶著一股刺骨的涼意。月光如霜，透過層層疊疊的鬆針，在地上灑下斑駁的碎銀。
他今年二十三歲，生在斯，長在斯。五台山就是他的家，而他，是這片林海中最頂尖的獵人。
他的視線儘頭，四百步（約400米）開外的一處山脊上，一道灰影終於失去了耐心。
那是一頭老狼，一頭左耳撕裂、身經百戰的公狼。它已經繞著林遠山的伏擊點試探了足足一個時辰。這頭畜生狡猾得像鬼，它能嗅出三裡地外陷阱上殘留的人味兒。
但它終究是畜生。饑餓戰勝了警惕。
老狼仰頭發出一聲低沉的試探性嗥叫，月光勾勒出它健壯的脖頸和肋骨分明的身軀。
就是現在。
林遠山沒有動用那支祖傳的德國毛瑟獵槍——對付這種距離的獵物，還用不上那支“寶貝”。他身下壓著的，是一支磨得發亮的老式單發獵槍，槍管壁極厚，後坐力驚人，但精度也同樣驚人。
他緩緩將粗糙的槍托抵入右肩的肩窩，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瞬間進入了絕對的專注。
沒有瞄準鏡。在這片山裡，獵人依靠的是眼睛、經驗，還有祖祖輩G輩傳下來的直覺。
四百米。月光下的狼，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
林遠山沒有立刻瞄準，而是微微側過頭，閉上了眼睛。
他在“聽”。
風聲，是今夜唯一的變數。山脊上的風速（高處）和山穀裡的風速（低處）絕不相同。高處的風急促，發出“嗚嗚”的尖嘯；穀底的風回旋，帶著樹葉“沙沙”的低語。
這就是林家祖傳的絕技——“聽風辨位”。
風會告訴他子彈的去向。
他重新睜開眼，冰冷的目光鎖定了老狼的影子。他的準星沒有對準狼的心臟，而是微微向左偏移了約莫兩個巴掌的距離。
他開始調整呼吸。
吸氣……胸腔鼓起。
緩緩吐氣……吐出大半，然後屏住。
在呼吸停止的那個瞬間，整個世界仿佛凝固了。風聲、蟲鳴、乃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在這一刻消失。
他的食指平穩、均勻地向後施加壓力。
“砰——！”
沉悶的槍聲撕裂了夜的寧靜，在群山間激起隆隆的回響。巨大的後坐力猛地撞擊著他的肩膀，槍口噴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山脊上，那道灰影猛地一僵，隨即像一袋破麻袋般癱軟下去，再無聲息。
一槍斃命。
林遠山熟練地拉開槍栓，滾燙的彈殼跳出，帶著刺鼻的硝煙味落在地上。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射擊姿勢，又觀察了足足一分鐘。
確認沒有其他野獸被槍聲引來後，他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就在這時，另一陣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
“啪！啪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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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如果不是他剛開過槍，耳膜還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根本無法捕捉到。
“爹？”林遠山警覺地壓低了聲音。
一道黑影從他身後十米處的鬆樹後無聲地走了出來。那是他的父親，林大山。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身形如鬆，目光如鷹。
“聽到了。”林大山的聲音沙啞而沉穩。他也在聽，但聽的不是林遠山這邊的動靜。
“又一夥獵幫？搶地盤的？”林遠山皺眉。這槍聲太密集了，不像是打獵。
林大山搖了搖頭，他抬頭望向東北方，那裡的夜空似乎比別處更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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