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七月。盛夏。
熱浪,如同無形的膠水,將整個太行山脈都黏在了這片焦黃的土地上。
“SanchaBridge”(三岔橋)。同蒲鐵路線上的一個關鍵節點。
在距離這座鐵路橋兩千米(2km)外的一處懸崖峭壁上,林遠山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岩石後麵。
他已經趴了四個小時。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滴落在蔡司瞄準鏡冰冷的目鏡上,又被他迅速擦去。
“風語者(林遠山),”
(繳獲的)單兵電台的耳機裡,傳來趙鐵柱那沙啞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
“‘後眼’(趙鐵柱)呼叫。重複,目標,敵軍炮兵觀察哨。距離1950米。你那該死的‘陽炎’(熱浪)消了嗎?”
林遠山沒有回答。
他透過六倍鏡,死死地盯著那片遙遠的、如同水波般扭曲的陣地。
“陽炎”(HeatHaze)。
這是陳光教給他的、比“逆風”更可怕的敵人。高溫導致地表空氣密度不均,光線發生折射。在他那高倍瞄準鏡裡,1950米外的日軍炮兵陣地,看起來就像是……在水底遊泳。
他根本無法鎖定那個小得像螞蟻一樣的“炮兵觀察員”。
“風語者,回答!”趙鐵柱的聲音焦急起來。
“……還在晃。”林遠山的聲音嘶啞,“我沒把握。”
“你沒有把握?!”
“我隻剩四發子彈!”林遠山低吼道,“我不能浪費在‘晃動’的目標上!”
“媽的!”電台那頭傳來趙鐵柱砸桌子的聲音,“陳虎和王麻子已經摸到橋墩下麵了!主力部隊五分鐘後就要在‘黑風口’發起佯攻!你必須在五分鐘內,敲掉那個觀察哨!否則,那四門75mm山炮,會把老魏他們撕成碎片!”
林遠山的手心,全是汗。
四發子彈,癱瘓一個1950米外的炮兵陣地。
這就是陳光交給他的“夏季攻勢”第一戰。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身旁,小石頭(通信兵)正緊張地抱著另一支槍——那支從“岡田進”手裡繳獲的、刻著“北村”二字的三八式改裝狙擊步槍。這支槍,在過去的一個月裡,被林遠山親手修複、校準。它成了林遠山的“副武器”。
“教……教官……”小石頭緊張得發抖,“我……我看到橋下了……”
林遠山將瞄準鏡飛快地拉回,對準下方五百米處的“三岔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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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墩的陰影裡,兩個黑點正在飛快地移動。
是陳虎和王麻子。
他們已經成功滲透到了橋下,陳虎那巨大的身軀,正抱著一個黑色的炸藥包,往主承重柱上安裝。王麻子則像隻猴子,在鋼梁上拉扯著引信。
“轟——隆隆……”
就在這時,西麵十公裡外的“黑風口”,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如同悶雷般的爆炸聲和槍聲!
老魏的主力部隊……開始佯攻了!
“不好!”
林遠山猛地將瞄準鏡對準了橋頭的日軍碉堡!
“汪!汪汪汪!”
一陣刺耳的犬吠聲猛然炸響!
碉堡裡,一個日軍牽犬員拉著一條黑背軍犬(狼青)衝了出來!那畜生顯然是被遠處佯攻的槍聲驚動了,正朝著橋下的方向瘋狂吠叫!
“有情況!橋の下!”(橋下有情況!)
“噠噠噠!”
碉堡上的歪把子機槍,立刻朝著橋墩下方,開始了盲目的掃射!
“操!”
電台裡傳來陳虎的怒罵:“王麻子!快!點火!老子被發現了!”
“不行!引信還沒接好!那條狗衝過來了!”
望遠鏡中,林遠山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牽犬員已經解開了繩索,那條軍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陳虎和王麻子的藏身地!
同時,碉堡裡又衝出了四名日軍步兵,呈扇形包抄過來!
“風語者!”
趙鐵柱的聲音在電台裡嘶吼:“抉擇!是打2000米的炮兵,還是打500米的步兵?!”
林遠山沒有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打炮兵,是“戰略勝利”。
打步兵,是“拯救戰友”。
他想起了張小山臨死時的臉。
他想起了趙鐵柱為他擋住彈片、那隻被絞碎的胳膊。
“他媽的戰略!”
林遠山怒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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