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到茶水入口,中間沒有經過第二雙手。這一整套動作裡,白姑娘隻在旁看著,連茶具都未曾碰過,那一雙纖白的手始終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仿佛眼前這一切與她全無乾係。若說是在茶葉裡預先做了手腳,顧硯舟同飲無恙,便說不通;同樣的茶,同樣的葉,怎會一個安然無恙,一個命赴黃泉?若說是在水裡下了藥,水燒開之後藥性尚存否,也無從查證,何況那釜中之水翻滾沸騰,尋常藥物早該失了效力;若說是在杯盞上塗了什麼東西,高慕之用的又是茶樓裡的公道杯與品茗杯,白姑娘若想隻讓一人中毒,更是難上加難,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單給一隻杯子抹上毒去。
他越想,越覺得這案子像是一團理不清的線,線頭雖多,卻根根都拽不得,一拽,不是斷了,便是纏得更緊。茶晶一說不攻自破,可高慕之的死,偏偏又處處透著蹊蹺,像黑夜裡遠遠的一盞燈,看得見光亮,卻摸不著來路。自己掌壺,看似乾淨利落,可這乾淨利落本身,反倒像是最難解釋的疑點,越是毫無破綻,越是叫人起疑。
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案幾上,又慢慢移到白姑娘低垂的眼睫上。她依舊安安靜靜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整個人像一尊沉靜的瓷像,既無破綻,也無波瀾,連呼吸都輕得幾不可聞。風爐裡的火光映著她的半張臉,忽明忽暗,倒讓那平靜底下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冷來,像是寒冬臘月裡結了薄冰的湖麵,看著平滑如鏡,真踩上去,才知底下深得駭人。
沈硯秋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像是闖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裡,探不著底,也摸不著岸,隻能由著水波把他越推越遠,越遠越深。他自問這些年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場麵,三教九流,奇人異事,皆能應付自如,可從未像今日這般,明麵上喝著茶說著閒話,暗地裡卻步步都得掂量分寸,每一句話出口之前都要在舌尖上滾上三滾。麵前這姑娘越是客氣周到,他越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像對著一座紋絲不動的山,任你怎麼試探,也敲不出一絲回音,連塊碎石都崩不下來。他覺得再待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了,反而容易露了馬腳,便站起身來,雙手一拱,賠了個笑臉,笑得麵皮都有些發僵:“今日實在是叨擾姑娘了,茶也喝了,見識也長了,倒叫姑娘費了這些功夫。時候不早,我就先告辭了,改日得了空,再來捧場。”
“客官慢走。”白姑娘也隨著站起身來,禮數周全,既不熱絡,也不冷淡,隻送到樓梯口,便停住腳步。一手搭在欄杆上,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沈硯秋下樓,那目光溫溫吞吞的,不逼不迫,卻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罩得人透不過氣,走不脫,也掙不開。
沈硯秋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身後沒有動靜,也沒有腳步聲,白姑娘就站在樓上望著,始終不曾開口,連衣袂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都聽不見。那樓梯分明不長,他卻走得格外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軟綿綿的棉花上,使不上勁,腳下輕飄飄的,心裡卻沉甸甸的。他心裡有點發毛,總覺得背後那道目光,涼絲絲的,像是落在後脖頸上,又像是貼著脊梁骨往下走,走到哪兒,哪兒就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雞皮疙瘩都跟著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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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洗劍樓,日頭已經偏西了。山風裹著井水的涼氣迎麵吹過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從額頭到脖頸,一路清涼地拂過去,總算把腦子裡那團混沌吹散了幾分。這風裡帶著山野間特有的清冽氣息,混著泥土的潤氣,還有草木淡淡的生澀味道,吸進肺裡,整個人都跟著清爽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口氣又長又慢,像是要把胸中積攢許久的濁悶一點點排出去。胸口的憋悶這才鬆快了些,像是壓了許久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一角,雖然還沒完全掀開,但到底透了些氣進來。
他站在路邊,目光越過幾株半枯的雜樹,望著不遠處那口聞名遐邇的白沙井。主泉邊圍滿了人,挑水的挑著扁擔,打水的扯著繩索,還有乾脆趴在泉邊就著石沿牛飲的,熱熱鬨鬨,人聲鼎沸。清冽的泉水汩汩地往外冒,翻湧著,頂起細碎的水花,泛著粼粼的波光,流進石槽裡,又順著水溝潺潺地流下山去,在夕陽下閃著碎銀子似的光。這人間煙火氣,與他方才在洗劍樓裡那番小心翼翼的周旋,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天地,一個熱氣騰騰,喧囂嘈雜中透著尋常日子的溫度,一個寒氣森森,處處暗藏機鋒,步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誰能想到,這麼清冽甘甜的泉水邊,會藏著這麼一樁撲朔迷離的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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