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上的病,是心裡的疙瘩,是那杯茶裡藏著的殺機。
走在街道上,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卻心裡一片冰涼。頭頂的日光明晃晃地鋪下來,照得青石板路都泛著白,沿街的叫賣聲、車馬聲此起彼伏,熱熱鬨鬨的,可這一切好像都跟他隔著一層,聲音傳進耳朵裡,落不到心上。他滿腦子轉著的,還是那樁事。
下毒的手法找到了,就是茶晶配貝母,借藥性相衝殺人。這法子陰得很,不用砒霜,不用鴆酒,兩味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東西,單分開用都是治病救人的藥,誰也不會起疑。可一旦湊到一處,就成了一貼催命的方子,神不知,鬼不覺。
可還有個問題沒解開。這手法雖然找到了,卻像一把鎖,撬開了鎖殼,裡頭的機簧還藏著,沒全看清楚。手法歸手法,下毒的人到底怎麼動的手,才最關鍵。
那日喝的是詔安功夫茶,是高慕之自己掌壺烹煮的。茶席之上,提壺、注水、淋壺、斟杯,一套動作都是高慕之親力親為,旁人插不上手。那一壺茶從頭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白姑娘全程沒碰過茶壺,她是怎麼把茶晶精準下到高慕之杯子裡的?沈硯秋回想那天的情形,白姑娘安安靜靜地坐著,連指尖都沒沾過壺柄,更別提往杯中投藥。可高慕之喝下去的那杯茶裡,偏偏就帶著要命的東西。難不成她的手能隔空取物,還是長了眼睛的蠱,自己爬進杯子裡?
總不能整罐茶葉都浸了茶晶吧?要真那樣,一罐茶葉都成了毒物,何必隻毒高慕之一個?況且茶晶要是全融進茶葉裡,那日的茶湯必然有異色異味,高慕之自己就察覺出來了。這說不通。
那天顧硯舟也在,也喝了茶,怎麼就沒事?一樣的茶,一樣的水,一樣的壺,顧硯舟也實實在在地灌下去幾杯,到現在還行走自如,一點異樣也沒有。這就怪了。如果整壺茶都有毒,顧硯舟為什麼安然無恙?除非……毒隻在一杯裡。
總不能是顧硯舟跟她一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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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沈硯秋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顧硯舟的樣子坦蕩得很,不像是作偽。他那雙眼睛清亮,說話也直來直去,從來沒有半點閃爍躲閃的意思。而且真要是同夥,他沒必要跟自己說那麼多,還主動透露洗劍樓和白姑娘的事,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送麼?於理不通。
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沈硯秋邊走邊想,想得入神,沒留神前麵的人。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推演那天的情景:茶席、茶壺、茶杯、茶水,一樣一樣地過,像在心頭鋪開一張棋盤,棋子卻總是擺不對位置。迎麵過來個挑水的漢子,挑著兩大桶水,晃晃悠悠的。倆人撞了個滿懷,漢子“哎喲”一聲,水桶晃了晃,水灑出來不少,濺了沈硯秋一褲子。
“對不住對不住!客官您沒事吧?”漢子趕緊道歉,一臉慌張。
“沒事沒事,我沒留神。”沈硯秋擺擺手,示意不礙事。
漢子點點頭,挑著水桶,急匆匆走了。桶裡的水晃來晃去,隨著腳步起伏,蕩起一圈圈漣漪,順著桶邊往外濺。
沈硯秋站在原地,盯著漢子遠去的背影,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丟了魂。他看著那晃蕩的水麵,看著水順著桶邊濺出來,水花在日光下一閃一閃地亮,亮得有些刺眼。水麵起起伏伏,時高時低,那水便從桶沿高的一側溢出來,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水晃蕩……
茶湯……
茶渣……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差點叫出聲來。水在桶裡會晃出來,那茶壺裡的茶湯呢?前麵倒出來的跟後麵的能一樣麼?茶渣呢?
公道杯!不對,不對!詔安功夫茶不用公道杯!他剛想到公道杯三個字,又立刻自己否了。要是用公道杯,每一杯都是一個味,那就分不出先後,可詔安茶偏偏沒有這一道。
他想起來了,白姑娘說過,詔安茶有自己的規矩,跟本地茶不一樣。顧硯舟也說過,詔安功夫茶,最是講究工序。
如果不用公道杯,直接從茶壺往杯子裡斟。那頭一杯茶,跟後麵的茶,濃度能一樣嗎?壺裡的水衝下去,先出的跟後出的,那滋味、那濃淡,可就差得遠了。
還有茶渣!頭道水衝下來,最容易帶出茶渣,都在第一杯裡!碎茶葉沫子被水一激,頭一個翻湧出來的,可不就順著壺嘴全衝進頭一杯裡了!
沈硯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他好像摸到了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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