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李密書中,則更為直率,甚至帶著警醒:
“……明公開倉賑饑,得民十餘萬,四方歸附,聲威大振,此誠可喜。然懋功竊為明公憂之。大眾久聚,日費糧秣巨萬,黎陽、洛口之儲,雖豐,能支幾時?新附之眾,烏合未練,驟增數十萬口,管理調度,易生亂隙。更兼東都王世充整合諸軍將至,虎牢眈眈,東都堅城未下,若遷延歲月,師老兵疲,米儘人散,其危殆矣!”
“今明公所患者,非兵不足,乃機不速也!何不乘此士馬新銳、民望歸心之機,行雷霆萬鈞之舉?江都楊廣,昏聵已極,眾叛親離,江防空虛,積儲暴露於外。此真天授明公之時也!願明公假借南下平亂、迎還聖駕之名,留偏師牽製王世充,自提精兵,沿汴水、通濟渠東指,水陸並進,晝夜兼程,出其不意,直抵江都!執彼獨夫,號令天下,則隋室餘緒儘在明公,王世充、竇建德、高鑒之徒,皆不足慮矣!若戀棧東都一城之得失,坐視江都機宜落入他人之手,則雖得河南饑民,恐終難濟大事。智者貴於乘時,時不可失,惟公圖之!”
兩封書信用詞略有不同,但核心戰略完全一致:摒棄與眼前強敵的糾纏,利用隋煬帝所在的江都極度空虛、人心離散的千載良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實施長途戰略奇襲,一舉擒獲或廢黜皇帝,奪取中央政權象征和江淮財富之地,從而在政治、軍事、經濟上獲得壓倒性優勢,瞬間改變天下爭霸的格局。
書成,徐洪客喚來兩名心腹道童,皆是機敏可靠之人,詳囑之後,令其分赴山東曆城與河南洛口,務必將書信親呈高鑒與李密本人。
道童領命,攜書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嶇山道與繚繞雲霧之中。
徐洪客獨立崖邊,衣袂隨風而動,目光悠遠。他不知這兩封信將激起怎樣的漣漪,亦不知那兩位雄主會作何抉擇。他儘了作為一個洞察者的言責,至於天下棋局最終落向何方,已非他所能掌控。亂世如潮,人如飄萍,縱有奇謀良策,亦需遇英主、逢其時,方能攪動風雲。
曆城,郡守府。
高鑒剛剛處理完魯郡、琅琊新附之地的一批緊要政務,正與魏征、張允濟商議如何進一步整合資源,編練新軍,鞏固對東萊水師的掌控,並探討與遼東靺鞨部進行海上貿易的可能性。親兵呈上泰山道士徐洪客的來信。
高鑒展閱,神色逐漸凝重,反複看了兩遍,默然不語,將信遞給魏征。
魏征仔細讀罷,沉吟良久,方道:“主公,此策……甚奇,甚險,亦甚銳。徐洪客此人,征略有耳聞,乃隱逸奇士,非妄言者。其洞察江都虛實處,與各方密探回報大致相符。江都看似繁華,實則危如累卵。”
“然,”魏征話鋒一轉,語氣謹慎,“其策雖妙,於我而言,卻似空中樓閣。我軍新定山東六郡,徐圓朗雖滅,餘孽未靖,地方士族雖附,真心未測。竇建德隔河相望,態度曖昧。李密在側,雖暫有盟約,其心難料。此時若傾主力浮海遠襲江都,千裡奔襲,後方空虛,萬一有變,則根基動搖,前功儘棄。且水師新附,戰艦修繕未畢,水手訓練未精,能否勝任跨海遠征、直搗江都之重任,猶在未定之天。江都雖虛,然江淮尚有杜伏威、沈法興等勢力,沿途城關亦非無人,豈能輕易‘襲其不備’?此策過於弄險,將成敗係於一次孤注一擲,非持重之道。”
張允濟亦附和:“玄成公所言極是。主公,當務之急,乃是將齊魯之地徹底消化,化為鐵板一塊。內修政理,勸課農桑,廣積糧儲;外練精兵,鞏固河海防務。待根基深厚,兵精糧足,觀中原群雄廝殺疲憊,再趁隙而動,方是萬全之策。江都雖好,然非我現階段力所能及,亦非必取之地。天下之爭,豈在朝夕?”
高鑒聽著兩位心腹謀士的分析,緩緩點頭。他並非沒有野心,亦知江都的重要性。但自起兵以來,他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深知根基與實力的重要。徐洪客的計策,如同一個誘人卻縹緲的幻夢,聽起來激動人心,但仔細推敲,其中不確定因素太多,風險極大。他高鑒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行險僥幸,而是紮實的積累與謹慎的抉擇。
“徐先生高才,見識超卓,鑒心感之。”高鑒最終說道,語氣平靜而堅定,“然我山東新定,百廢待興,將士思安,不可輕動。江都雖有機可乘,然山川阻隔,力有未逮。眼下之計,仍以鞏固根本、蓄力待時為上。可備厚禮,遣使往泰山答謝徐先生,並婉言說明我情,以示敬重。”
於是,高鑒並未采納徐洪客的冒險計劃,甚至未給予積極回應,隻是禮節性地回謝。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鎖定在山東內部的整合與周邊局勢的穩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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