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院中的槍影箭風依舊。高鑒將家傳槍法從頭至尾演練了數遍,直至汗透衣背,方才收勢。冰冷的井水衝洗去疲憊,也衝淡了離別的愁緒。
來到趙畿的住處,趙畿的行裝已然打點完畢,其家仆早已在院外等候。
“明遠兄,保重!”趙畿用力抱拳,臉上再無平日的跳脫,滿是鄭重,“盼早日重逢於國子監!”
高鑒回以同樣鄭重的禮節:“子瞻兄,一路順風!代我向伯父伯母問安。”
沒有更多的話語,少年人的別離有時便是如此乾脆。高鑒立於舍院門口,目送著好友的馬車轔轔駛出國子監的大門,消失在清晨忙碌的人流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悄然襲來,在這偌大的帝都,在這關隴集團盤踞的心臟地帶,他一個山東士族子弟,愈發感受到那種無形的排斥與隔閡。
然而,這種情緒並未持續太久。高鑒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今日,他並不打算立刻啟程。他需要再看一看這座雄城,感受它脈搏下的真實律動。
信步走在大街上,融入大興城清晨的脈搏之中。秋日陽光慷慨地灑在寬闊筆直、足以容納百馬並馳的朱雀大街上,將鋪地的青石板照耀得泛起點點微光。街道兩側槐樹成行,雖已入秋,仍枝繁葉茂,投下斑駁的陰影。高達丈餘的坊牆整齊劃一,將巨大的城市分割成一個個規整的單元,坊門開啟,吐出或吞入各式人等。各家店鋪早已卸下門板,市旗招展,夥計們高聲吆喝,招徠著南來北往的客人。
這座由宇文愷精心規劃設計的新都,布局嚴謹如棋盤,軸線分明,坊市分離,處處彰顯著隋帝國的強盛、秩序與無上氣魄。它像一件巨大的、完美無瑕的藝術品,沐浴在金色的朝陽下。
人流如織,車馬如龍,構成一幅流動的盛世畫卷。身著錦袍的胡商牽著雙峰駱駝,駝鈴叮當,馱著來自西域的香料、寶石和玻璃器;沉重的牛車吱呀作響,拉著江南新到的稻米、蜀中的精美蜀錦和齊魯的魚鹽;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吏騎著駿馬,手持文書,神色匆匆地奔向皇城方向,似乎有處理不完的軍國要務;三五成群的士子文人寬袍博帶,漫步街頭,高談闊論,吟誦著華美詩賦;也有來自各地的舉子、商人,仰望著帝都的恢宏,臉上寫滿驚歎與向往。
高鑒沿著朱雀大街向南緩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這繁華景象,心中卻是一片冷然,如同一個冷靜的醫者,在觀察一位病人膏肓卻依舊濃妝豔抹的病人。
“大業天子…楊廣…”他心中默念著這個注定成為悲劇的帝王之名。三征高麗,耗儘天下民力,枯骨塞路;開鑿運河,雖功在千秋,卻怨在當下,死者枕藉;巡遊無度,奢華驕侈,一路州郡傾力供奉,疲於奔命。這眼前的極致繁華,在他看來,已是夕陽最後的餘暉,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下的虛妄,掩蓋不住帝國根基處即將崩裂的乾柴發出的劈啪聲響。
他轉而向東市走去。東市較之朱雀大街,更是熱鬨喧囂,人聲鼎沸。這裡店鋪鱗次櫛比,旗幌迎風招展,貨物琳琅滿目,幾乎彙聚了天下所有奇珍異產。酒肆中飄出誘人的肉香和醇厚的酒氣,茶館裡傳出清談笑語與說書人拍響醒木的聲音;綢緞莊內光鮮亮麗,吳綾蜀錦灼人眼目;甚至還有兵器鋪,刀劍槍戟泛著冷冽的寒光,顯示著尚武之風。
他在一處售賣書籍和文具的店鋪前駐足,隨手翻看著新到的卷軸,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這句未來才會由李密喊出的話,此刻在他腦中轟鳴。他知道,楊玄感的叛亂隻是一根引信,接下來,瓦崗、竇建德、王世充、杜伏威…無數豪強將如雨後毒蘑般蜂擁而起,將這看似鐵桶般的強盛帝國撕扯得支離破碎。而最終,笑到最後的,將是那個如今看似忠謹、駐守太原的唐國公——李淵。
他原本的計劃清晰而“穩妥”:安然度過國子監的學業,靜靜等待時機。待李淵晉陽起兵,天下烽煙四起之時,便憑借穿越者的先知和對曆史走向的把握,前去投奔。以他的才學和見識,混個從龍之功,搏個開國爵位,似乎並非難事。這才是亂世之中最“明智”的抉擇——依附強者,順勢而為。
可是,樂遊原上那意外的一棍,又讓他惴惴不安。
他得罪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貴胄子弟,而是李淵的兒子,未來齊王府的主人,一個曆史上以殘暴狹隘、睚眥必報著稱的人物。即便自己此刻前去投效,有此芥蒂在前,李元吉豈能容他?恐怕不等他展現才華,便已遭毒手。內部傾軋,從來都是比戰場明刀更凶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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