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達穩紮穩打的策略,雖進展緩慢,卻像一把不斷收緊的鐵鉗,讓高士達部活動的空間日益局促,士氣也在一次次徒勞的襲擾中悄然消磨。高雞泊的內部區域,仿佛一個正在被緩慢剝開的硬殼果實,官軍步步為營的火牆,日夜不停地蠶食著蘆葦蕩的掩護。
然而,就在這僵持的棋局看似要陷入漫長消耗戰之際,一隊來自遙遠帝都的人馬,打破了高雞泊邊緣官軍大營的平靜。
一天清晨,薄霧尚未散儘。一隊約百人的騎兵,盔明甲亮,旌旗招展,簇擁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徑直駛向中軍大營。騎士們的裝備遠非段達麾下邊軍可比,繡衣金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帶著一股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奢華與威嚴。守衛營門的兵卒遠遠望見那獨特的儀仗和旗幟,便知是天使(皇帝使者)降臨,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層層通傳。
段達聞訊,心中咯噔一下,不敢怠慢,急忙率領麾下將校,整肅衣甲,出營恭迎。
馬車停穩,一名麵白無須、身著緋色宦官常服的中年男子,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下車。他目光掃過躬身迎接的段達等人,臉上帶著一種久居宮禁、俯瞰外臣的矜持與淡漠。
“段大將軍,接旨吧。”宦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臣,段達,恭聆聖諭!”段達及身後將校齊刷刷單膝跪地,垂首聽令。
宦官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卷明黃絹帛,朗聲宣讀。起初還是程式化的嘉勉,言其“剿賊辛勞”,但很快,語氣便急轉直下,轉為嚴厲的斥責:“……今大軍雲集涿郡,旌旗蔽空,不日便揮師東進,會獵高句麗。然卿遷延日久,耗費糧秣,賊勢未見稍戢,豈大臣為國分憂之道耶?朕心甚憂,亦甚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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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句如冰錐,刺入段達耳中,讓他額頭滲出細密冷汗。他深知,這並非眼前宦官的意思,而是深宮中那位剛愎多疑的聖人的直接問責。
斥責之後,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宦官收起口諭絹帛,又請出另一份正式聖旨,聲音愈發高昂:“……谘爾段達,受命專征,宜體朕心,速蕩妖氛。朕已決意,季春之末(三月底),行幸涿郡!望卿不負朕望,屆時獻俘闕下,以彰天威,慰朕北巡之懷!欽此——”
三月底!行幸涿郡!獻俘報喜!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段達心頭。如今已是二月中,滿打滿算,隻剩下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聖人不僅要來,還要他拿著剿滅高士達的捷報作為迎接聖駕的賀禮!這已不是催促,而是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臣……段達,領旨謝恩!必竭儘全力,早日蕩平賊寇,以報陛下天恩!”段達壓下心中的苦澀與無奈,叩首領旨,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接下聖旨,將天使恭送至準備好的華麗營帳歇息,段達回到自己的帥帳,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將聖旨重重放在案上,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帥……”副將小心翼翼地開口。
“都聽到了?”段達打斷他,聲音沙啞,“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陛下等不及了!”他猛地一拍案幾,“一個多月!隻有一個多月!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踏平高雞泊,拿著高士達的人頭去涿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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