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七月二十二,辰時初刻新加坡河口海霧如紗,纏繞在馬來半島南端的紅樹林間。新加坡河口外的石礁灘在漲潮中若隱若現,黝黑的礁石如潛伏的巨獸脊背,偶爾露出水麵,又迅速被泛著白沫的潮水吞沒。
鄭一官赤足立於定海號舵樓,腳底甲板沁著晨露的涼意。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赤金令牌,目光穿透薄霧,凝視著東南方向——那裡是荷蘭夾板船最可能出現的航道。
潮位已過赤礁第三石。水手長低聲稟報,手中海疆羅盤的子午針正指辰位,按顏同知所測,距滿潮尚有兩刻。
鄭一官頷首,指尖掠過舵輪上凝結的水珠。一抹幽藍微光在指縫間流轉,三裡外的海麵悄然隆起細碎浪湧,推著船身更穩地卡進礁石遮蔽處。這是他與顏思齊反覆推演選定的鎖喉位,恰處河口彎道與深水區交界,既能借礁石掩蔽船體,又確保紅夷炮的射界覆蓋主航道。
讓李旦的鳥船動起來。他聲音沉靜,該請君入甕了。
下遊兩裡處,福安號率領的五艘鳥船緩緩起錨。水手們故意將纜繩拋得山響,粗糲的閩南號子聲穿透海霧:
泉興棧的絲貨——卸船囉!紅毛夷莫搶——自家留三成!
李旦站在艙窗後,指尖掐算著潮時。舷窗外,十口碩大的木箱被故意堆在甲板最顯眼處,泉興棧的杏黃旗插在箱頂,海風一吹,露出箱內塞滿的稻草——唯有最外層鋪著真絲綢緞,在晨光中流瀉出炫目的光澤。
硫磺都埋妥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陳六躬身應答:箱底三層俱是硫磺粉,引線通到舵艙。紅毛夷若登船搶貨,保教他們連人帶船化作齏粉。
同一時刻,北岸紅樹林中,顏思齊正俯身檢查最後一道濠溝。三十名海防兵潛伏在泥濘中,火銃架在榕樹氣根間,粗棉引線從地火龍土雷延伸至他腳邊。
石灰袋備妥否?他抹去額角汗珠,泥水順著下頜滴落。 二百袋生石灰已就位!兵卒壓低嗓音,第三道溝後還埋了笨港造的蒺藜釘,紅毛夷敢赤腳衝灘,定叫他們腳底穿洞!
南岸灘頭,顏月娘正帶農師們移植最後一批雜交苗。陶盆叩在河泥衝積土上,發出沉悶聲響。她抬頭望向東麵漸散的海霧,忽然拉住兄長衣袖:哥,你看——
霧靄深處,三根高聳的桅杆刺破天際。黑底紅獅旗在桅頂獵獵展開,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血腥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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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另兩艘夾板船見旗艦創,急忙轉舵退。恰在此刻,水開始退卻,船底猛撞在暗礁上,木裂聲令人牙酸。
鄭一立於“定海號”舵樓,見另兩艘夾板船雖遭暗礁所困,卻仍有半數炮口在掙紮調轉,眼底寒驟起。他猛地攥腰間赤金令牌,那令牌上的遊龍紋路竟如活般騰躍,幽藍微順著指漫上手臂,與晨霧中未散的硝煙纏一團青黑的氣旋。
“紅夷想走?”他間滾出一聲低笑,指尖朝退的海麵重重一按,“我鄭一的海,進來了就別想帶著骨頭出去!”
話音未落,東南方的海平麵突然掀起異變。本是漸平的浪湧驟然豎起,像被無形巨手的水牆,接著,呼嘯的風聲從遠及近——那不是尋常海風,而是裹挾著鹹腥與戾氣的颶風。風柱在海峽中急速旋轉,捲起的水霧化作灰黑的鬥,頂端直刺蒼穹,底端卻如巨蟒探爪,狠狠攫住那兩艘擱淺的夾板船。
“威德爾號”的殘骸尚在燃燒,另一艘“阿姆斯特丹號”剛掙半塊船板,就被颶風猛地拎起。三百噸重的船竟如玩般橫空翻轉,船底的銅釘在下閃爍著絕的,隨後“啪”地砸在相鄰的礁石群上。木料崩裂的脆響混著颶風的尖嘯,聽得人牙酸——整艘船瞬間散無數碎片,荷蘭水手的慘被風撕碎末,連一片完整的帆都沒留下。
最後一艘“鹿特丹號”拚死砍斷錨鏈,想借著殘順流逃竄。鄭一眼神一凜,赤金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颶風陡地轉了個方向,如附骨之疽追上去。風眼中心的低氣死死吸住船尾,船首卻被逆流狠狠摁下,整艘船像被巨力掰彎的樹枝,“哢嚓”一聲從中折斷。前半截載著二十餘名荷蘭兵撞向“威德爾號”的火藥艙殘片,引發又一炸;後半截則被颶風推著,打著旋兒撞進北岸的紅樹林,船板與氣絞一團,再無半分彈的力氣。
風勢漸歇時,鄭一鬆開令牌,指節已因用力而泛白。他低頭看向海麵,方才還妄圖逃竄的兩艘夾板船,此刻隻剩漂浮的碎木與掙紮的人影——而那些人影,很快就被李旦鳥船上來的箭矢一一穿,沉漲的浪濤裡。
“定海口,”他對旁的水手長道,“從此再無網之魚。”
水手長著那片再無荷蘭船影的海麵,聲音發:“舵主……這風……”
是陛下的海,容不得外人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