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眼中泛起淚光,這部耗費他十餘年心血的著作,竟能得皇帝如此重視。“陛下……”
“番薯篇未成,不礙全書流通。”朱由校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春耕不等人,現有內容已夠解燃眉。待你番薯細則編成,再以‘續篇’刊印,附於各縣原書之後。告訴地方官,此書不是擺設,秋收時朕要查各縣推廣實效——種得好的,知縣記功;束之高閣的,從嚴參處。”
王安在旁補充:“皇爺已命驛傳道,用漕船捎帶書籍,三月初務必送抵各縣。每部書後附‘回執單’,需知縣、縣學教諭共同簽字,回執繳回戶部,以備核查。”
徐光啟深深叩首:“臣替天下農桑謝陛下隆恩!”他捧著樣書的手指微微顫抖,封皮的溫度仿佛能熨帖多年的心血。
朱由校望著西洋鐘的指針指向辰初二刻七點三十分,淡淡道:“農為邦本,一部書能救萬民饑寒,比十座棱堡更固國本。去吧。”
徐光啟退出文華殿時,晨光正透過窗欞,在樣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知道,這部書將隨著漕船的航向,流布至帝國的每一個縣域,而他手中那尚未完成的“番薯篇”,終將為這道光添上最厚重的一筆。
兩位重臣躬身領命,再無贅言,迅速退出文華殿。一個向東,奔赴通州校場的硝煙塵土;一個向南,去往深藏典籍與種薯的書閣庫房。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卻如同西洋鐘表內部精密的齒輪,在朱由校“強兵足食”的宏大藍圖下,被精確地切割、咬合,互不乾擾卻又同頻共振,共同驅動著帝國這架龐大的機器。
遼東午時的日頭高懸,將遼陽城外那座新築的棱堡曬得滾燙。十門擦拭得鋥亮的佛郎機炮,沿著堡牆的棱角根部分布,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撫順關方向。炮手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珠滾落,正按照新近推行的“西洋操法”一絲不苟地維護著這些戰爭利器。
“一、二、三!”一名炮長用生硬的漢語喊著號子。隨著他的口令,炮手們動作整齊劃一,兩人一組,用裹著浸油麻布的長杆,在熾熱的炮膛內勻速轉動、擦拭。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一聲洪亮的計數,節奏清晰有力,竟隱隱與數千裡外文華殿那座西洋鐘的報時韻律遙相呼應。
“都麻利點!別跟沒吃飯似的!”遊擊將軍周守廉粗獷的吼聲在堡牆上炸響。他胸前新換的鐵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寒光,甲片上細膩的鍛打紋路清晰可見,仿佛還殘留著熔爐的灼熱氣息。“經略府嚴令:今日午時正刻,工坊開煉第三批鐵砂!誤了時辰,老子扒了你們皮!”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新甲在身,底氣十足。
棱堡腳下不遠處的軍器工坊內,沈有容曆儘艱險運來的茂山鐵砂已堆積成數座黝黑的小山。空氣中彌漫著煤煙、鐵鏽和汗水混合的濃烈氣味。孫元化從通州派來通譯緊隨左右的兩名西洋技師,正指揮著大批工匠做最後的準備。
“按鐘點下料!聽準了!”一名紅發碧眼的技師指著工坊內懸掛的另一座小型西洋鐘,對通譯大聲說道。通譯立刻用儘力氣向工匠們喊:“午時正——開爐!申時正——出第一爐甲片!時間就是鐵甲!就是炮彈!分毫不能差!”
巨大的風箱被四頭健壯的黃牛拉動,發出沉重而規律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這原始而磅礴的力量,與遠處棱堡上佛郎機炮操練的號子聲、工坊內鐵器碰撞的叮當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獷而充滿力量感的交響。高聳的煙囪噴吐出濃密的黑煙,如同巨筆在遼東澄澈的藍天上,畫下一道筆直而決絕的墨線——那是戰爭準備的宣言。
一名須發花白的老兵,蹲在即將投入使用的熔爐旁,眯著眼看看工坊內西洋鐘的指針,又看看旁邊一個巨大的沙漏。細沙從沙漏狹窄的頸部無聲滑落,其流速竟與鐘表指針的移動詭異地同步著。
“嘿,這洋玩意兒是準,”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比俺們這老沙漏省心多嘍,不用老惦記著去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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