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有了重量。它沉甸甸地壓在陳默的肩胛骨之間，鑽進他的脊椎縫隙，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兒的刺痛。
火盆徹底成了擺設，一堆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死灰。
陳默蜷在墊子上，裹著能找到的所有衣物——兩件工作服，一件從童裝區拿來的、明顯小了的羽絨服，拉鏈勉強合上，勒著他的胸口。
可寒冷無孔不入，它不從外界來，它從他身體內部，從骨頭縫裡，一絲絲地滲出來。
寂靜也不再是無聲。
它變成了一種高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響在他的頭骨內部，比門外那些嘶吼更讓人難以忍受。
那嘶吼至少是外來的，而這嗡鳴，是他自己的神經係統在絕對寂靜中發出的絕望哀嚎。
他必須打破它。不惜任何代價。（此時此刻，他已經不再害怕什麼了。）
陳默的目光，像生了鏽的合頁，緩慢而滯澀地轉動，最終定格在那一排排沉默的、冰冷的貨架上。
然後，他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像個提線木偶。
他走到日化用品區。目光掃過落滿灰塵的瓶瓶罐罐。洗發水，沐浴露，洗衣液……空氣清新劑。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檸檬味的空氣清新劑罐子上。拿起來，搖了搖。
裡麵有液體晃動的輕微聲響。他記得這個牌子，很刺鼻，以前理貨時不小心噴到一點，能嗆得人咳嗽半天。
就是它了。
他拿著罐子，走到超市空曠的中庭。這裡原本是促銷展台，現在隻剩一個積滿灰塵的木製平台。
他站上去。像一個演講者站上他的講台。腳下，灰塵被驚動，緩緩飛舞。
台下沒有觀眾。隻有貨架，陰影，以及遠處門縫下透進的、微弱得可憐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汙濁的空氣，舉起罐子，手指按在噴頭上。
“女士們！先生們！”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嘶啞，卻強行拔高，帶著一種誇張的、戲劇性的洪亮，狠狠撞在四周的牆壁上。
“歡迎光臨惠民超市！”
嘶——啦——
他按下噴頭。一大股濃鬱的、人工合成的檸檬香味猛地噴湧而出，如同有毒的煙霧，迅速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刺鼻的化學香精味道霸道地蓋過了灰塵和腐敗的氣息。
“今日！特大驚喜！回饋新老顧客！”
他一邊喊，一邊不停地按壓噴頭。嘶啦——嘶啦——每按一下，就有一團更濃的香霧噴出。
“所有商品！買一送一！是的！您沒有聽錯！買一！送一！”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嘶吼，試圖蓋過那噴罐的噪音，蓋過那無所不在的死寂。檸檬味的霧氣圍繞著他，讓他看起來像個站在雲裡的、癲狂的神隻。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機會難得！僅此一天！”
嘶啦——嘶啦——
他揮舞著罐子，像樂隊指揮揮舞指揮棒，對著空無一人的賣場，對著冰冷的收銀台，對著沉默的貨架，儘情地、瘋狂地表演。
“水果蔬菜！新鮮欲滴！”（嘶啦——！）
“糧油副食！應有儘有！”（嘶啦——！）
“零食飲料！快樂無限！”（嘶啦——！）
化學香精的味道濃到幾乎令人窒息，眼睛被刺激得發酸流淚。但他不管不顧，隻是更用力地按壓，更聲嘶力竭地吼叫。
他需要這聲音！需要這充滿空間的、屬於“人”的活動的噪音！需要這蓋過一切的回響！
直到——
呲——
噴罐發出一聲無力的、泄氣般的輕響，最後噴出一小股稀薄的液體，然後徹底啞火。
沒了。
聲音停了。
濃鬱的檸檬味如同一個有形的罩子，扣住了他。
而在這刺鼻的香味之下，死寂如同潛伏的猛獸，瞬間撲了上來，將他剛剛製造出的所有喧囂吞噬得乾乾淨淨，連回聲都沒有留下。
他舉著空罐子，僵立在平台上，保持著最後那個揮舞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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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裡，那高頻的嗡鳴聲回來了，而且因為剛才的喧囂，對比之下顯得更加尖銳，更加刺耳，幾乎要鑽透他的耳膜。
喉嚨因為過度嘶吼而火燒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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