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崖邊的枯草染成金紅時，阿禾的氣息已經弱得像遊絲。
陳光慶把她抱進臨時搭的草棚，用自己的外衫裹住她有些發涼的身子，指尖碰著她胸口的箭傷，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箭簇還插在裡麵，他不敢拔，怕一拔，人就徹底沒了。
“水……”阿禾突然開了口，聲音細得像線。陳光慶慌忙摸出羊皮囊，小心翼翼地往她唇邊送，水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沒咽下去幾口，卻讓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些，能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了。
草棚外，十三個娃蹲在地上，沒人說話。石頭攥著短刀，指節泛白；杏花抱著狗蛋，手還在輕輕拍著，像是在哄睡，可自己的肩膀卻在發抖。他們都知道，阿禾姐撐不了多久了。
阿禾的手慢慢抬起來，抓住陳光慶的袖口，力氣小得可憐，卻攥得很緊。“光慶哥……你別慌……”她喘了口氣，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俺有話……要跟你說……”
陳光慶點頭，把耳朵湊到她唇邊，聲音啞得不成樣：“你說，俺聽著。”
“上次……你幫俺搶回糧車那晚……”阿禾的眼神飄向草棚外，……像是看見了那天的月亮，“你送俺到村口……俺問你……以後會不會來尋俺……你說……會的……”
陳光慶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他想起那晚，月光灑在阿禾的青布衣裳上，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裡攥著個布包，說要給他裝些乾糧。
他當時急著趕路，隻說了句“以後再來”，卻沒料到，再見麵時，她已經跟在隊伍後，默默走了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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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沒等你尋俺……俺自己來了……”阿禾的嘴角牽起一點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她皺起眉，“俺知道……跟著你凶險……可俺想看著你……看著你教娃們太極……看著你……好好的……”
她頓了頓，呼吸更急了些，突然用力抓住陳光慶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光慶哥……你摸……”她的聲音帶著點顫抖，還有點藏不住的期待，“這裡……有個小娃娃……是你的……”
陳光慶的手猛地僵住。他能摸到她小腹的溫熱，隔著薄薄的衣裳，似乎真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起伏——那是個小生命，是他和阿禾的孩子。他之前隻當她最近胃口不好、腳步慢了，是趕路累的，卻從沒想過……
“俺發現的時候……已經跟著你走了半個月了……”阿禾的眼淚流了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俺沒敢說……怕你分心……怕你讓俺回去……俺想陪著你……陪著娃……陪著這個小娃娃……”
“為啥不告訴俺……”陳光慶的聲音發顫，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的懇求，心口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俺會護著你……護著娃……俺不該讓你跟著受苦……”
“不苦……”阿禾搖了搖頭，眼淚越流越多，“隻要能跟著你……就不苦……光慶哥……俺求你……”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抓著他的手更緊了，“求你……一定要護住娃……他是……是未來的太極種子……要帶著太極的念想……活下去……”
“俺答應你！”陳光慶急忙點頭，眼淚砸在她的臉上，“俺一定護住他！俺教他起勢，教他雲手，教他……教他像你一樣，心善，勇敢……”
阿禾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她慢慢鬆開手，指尖順著陳光慶的袖口往下滑，最後停在他攥著的太極杆上——杆身還沾著阿狗的血，如今又要添上她的了。
“光慶哥……俺走了……你別難過……”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要被風吹走，“娃們……就拜托你了……還有……小娃娃……你要好好的……”
話音剛落，她的頭輕輕往旁邊歪了歪，眼睛還睜著，望著草棚外的夕陽，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陳光慶抱著她，隻覺懷裡的人瞬間沒了力氣，那點微弱的呼吸，徹底消失了。
草棚外，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十三個娃的哭聲混在一起，在崖邊的風裡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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