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屍混合著泥腥的氣息在亂葬崗蒸騰，莫離蜷縮在守墓人茅屋的朽壞草席上，聽著房梁漏雨的滴答聲。後頸處二十四節脊椎的傷口在滲著黑血，斷骨處竟鑽出細小的石刺，像地脈深處的藤根般順著肩胛骨蜿蜒，每呼吸一次就傳來沙礫摩擦的鈍痛。守墓的老瞎子坐在門檻上，手中握著的青銅酒壺正冒著白煙，壺嘴處凝結的屍蠟滴在麻布鞋麵上，化作蠕動的細小黑影。
刻碑如刻魂。老人突然開口，空洞的眼窩轉向西北方那座殘缺的無字碑，眼窟裡隱約流轉著地脈特有的幽藍熒光，碑頂三寸聚怨氣，第一刀要落在天樞位話未說完，他手中竹杖突然甩出，精準挑開三尺外的腐屍堆。一具青紫色的屍體翻著白眼坐起，天靈蓋上斜插著半塊刻歪的墓碑，碑角字的最後一勾深深紮進顱骨，青黑色指甲正簌簌刮擦著地麵，在泥地裡劃出蜿蜒的血線。
莫離攥緊手中的斷刀，這是老瞎子從亂葬崗深處挖出的無名兵刃，刀刃上凝結的黑綠色屍蠟帶著腐草氣息。他踉蹌著爬向那通半截埋在土裡的無名碑，石麵上隱約能辨字的殘筆——不知是哪個亡者的姓氏，卻與他莫名相關。刀刃剛觸到碑麵，地底突然傳來鐵鏈拖拽的悶響，像有千軍萬馬在地脈深處行走，每塊青磚下都傳來震動的回響。
走刀要穩如地脈靈根。老瞎子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卻驚得莫離指尖一顫。刀尖在字最後一捺劃出寸許裂痕，碑身突然發出蛛網狀的裂紋，腐屍堆裡傳來骨骼碰撞的輕響。七具纏著暗紅血絲的白骨從屍堆裡站起，關節處的筋肉早已腐爛，唯有脊柱上附著的地脈血絲泛著微光，它們對著刻壞的碑文緩緩跪下，指骨叩擊地麵的聲音如同地脈在嗚咽。
用血補！老瞎子的竹杖突然戳向莫離後頸的傷處，斷骨處的石刺被戳得崩裂，黑血混著石粉滴落。莫離悶哼一聲，掌心血珠滴在碑文裂痕上，奇異的是血液並未滲入石縫，反而在表麵凝成細密的血色紋路，如同地脈靈根的脈絡。那些跪拜的白骨突然集體轉身，朝著東南方的新墳爬去，指骨劃過地麵時留下暗紅軌跡，竟與鎖靈柱上的血管紋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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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亂葬崗的霧氣濃得化不開。莫離摸著腰間裝著妹妹殘布的錦囊，走向西側那通裂碑。月光穿過雲層的刹那，他看清碑上斑駁的二字，下半截碑身爬滿蝕心蝶褪下的透明蟲蛻，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這些幼蟲正是三日前從他傷口爬走的那種，此刻蟲蛻排列的形狀，竟與鎖靈柱上的北鬥星圖分毫不差。
刀刃剛要落下，地底的鎖鏈聲突然變得急促，像萬千鐵索在青銅棺中翻騰。莫離手腕一麻，斷刀落地。就在此時，左側屍堆裡伸出半截青紫手臂，指甲縫裡嵌著未化的雪粒——與莫雨冬衣上的殘雪一模一樣。他鬼使神差地抓住那隻腐屍的手腕，眼前突然炸開猩紅幻象：
九條暗紅鎖鏈穿透莫雨單薄的身軀，鎖靈柱表麵的人臉浮雕張開嘴，貪婪吮吸著飛濺的血珠。少女發間的銀鈴碎成十七片，紮進石縫時在血泊中拚出殘缺的星圖，每片銀鈴上都映著莫離的倒影，卻都帶著不同的血色咒印。最清晰的那片裡，莫雨的唇瓣正在開合，無聲地重複著三個字：找血蓮。
阿雨！莫離猛然鬆手，腐屍的指尖還勾著半幅染血的袖口，布料邊緣的針腳與他懷中的素白絹布完全吻合。無名碑突然劇烈震顫，碑頂滲出粘稠黑血，順著裂紋蜿蜒成二字，筆畫間竟纏繞著與刻魂刀相同的符咒紋路。與此同時，三裡外的祠堂方向亮起血光，鎖靈柱上的人臉浮雕齊齊轉向亂葬崗，空洞的眼窩中流出暗紅血淚。
老瞎子的竹杖帶著破風聲響襲來，精準擊碎即將成型的血字。黑血濺在老人腐爛的嘴角，竟發出淬火般的聲，露出的半截牙床已呈現石化征兆：地脈最喜歡用記憶做誘餌，你看見的，不過是它們想讓你看見的幻象。他轉身指向東北方的新墳，那裡正傳來棺木崩裂的脆響，貨郎的魂被鎖靈柱勾走了，去刻他的碑，記住——
話未說完，遠處新墳突然炸開，泥土飛濺中，貨郎的屍身正以詭異的跪姿爬向祠堂方向。他後頸處生著拇指大的血蓮，花瓣間隱約浮現莫雨的半張側臉，眼尾的淚痣與莫離記憶中妹妹被燭火映紅的麵容重疊。更駭人的是，貨郎的指甲縫裡嵌著半片銀鈴，正是莫雨發間那支斷簪的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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