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亥時。
黑風穀往東三十裡,落鷹嶺。
夜風穿過密林,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在雲隙間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得山嶺間的怪石如蹲伏的巨獸。
蕭珣靠在一棵枯樹下,大口喘息。
玄甲早已破碎不堪,左肩的箭傷深可見骨,每呼吸一次都扯得傷口劇痛。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刀傷,最重的一處在右肋,是突圍時被長槍掃中,肋骨怕是斷了兩根。
他身邊隻剩七人。
李賁背靠樹乾,腹部纏著撕下的衣襟,鮮血仍不斷滲出。其餘六名親衛人人帶傷,或坐或躺,眼神卻依舊警惕地盯著黑暗中的每一個方向。
“王爺,”李賁聲音嘶啞,“翻過這道嶺,往南二十裡就是清溪渡。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備了快船……”
蕭珣閉目,沒有回應。
他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追兵來了,而且不止一路。
蘇瑾不會放過他,沈如晦更不會。
“還有多少人馬?”他睜開眼,聲音低啞。
“三十裡外還有兩千步卒,但被蘇瑾的騎兵咬住了,一時過不來。”一名親衛澀聲道,“清溪渡那邊……影三帶了五十人。”
五十人。
蕭珣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口,變成一聲悶哼。
曾幾何時,他麾下三萬精銳,影衛三百,朝中黨羽無數。可一朝兵敗,樹倒猢猻散,最後竟隻剩這寥寥數人。
“王爺,追兵近了。”另一名親衛握緊刀柄。
蕭珣撐起身子,望向來路。
山下,火把如長龍蜿蜒,正朝落鷹嶺包抄而來。看陣勢,至少三千人。
蘇瑾這是要趕儘殺絕。
“走。”他咬牙起身,卻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李賁掙紮著扶住他:“王爺,您傷勢太重,不能再……”
“不走,就是死。”蕭珣推開他的手,撿起地上的長劍,“本王寧可戰死,也不做階下囚。”
七人相互攙扶,往嶺上攀爬。
落鷹嶺地勢險峻,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山頂。若是平日,憑他們的身手,翻過此嶺易如反掌。可如今人人重傷,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
爬到半山腰時,身後傳來弓弦震顫聲。
“小心!”
箭雨破空而至。兩名親衛來不及躲閃,被射成刺蝟,滾落山崖。
蕭珣揮劍格開幾支箭,卻因動作太大,右肋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王爺!”李賁目眥欲裂。
“別停!”蕭珣嘶聲喝道,繼續往上攀。
剩下的五人拚死衝上山頂。
山頂是一片不大的平台,三麵懸崖,隻有來路一條小道。月光終於衝破雲層,灑在平台上,映出五人狼狽的身影。
也映出平台另一端,那個不知何時等在那裡的人。
灰隼。
沈如晦的暗衛首領,一身黑衣,腰懸長刀,靜靜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在他身後,二十名暗衛扇形排開,手中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
絕地。
蕭珣停下腳步,長劍杵地,忽然笑了:
“沈如晦……還真是算無遺策。”
灰隼麵無表情:“陛下有令,生擒靖王。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生擒?”蕭珣笑意更冷,“帶回京城,公審示眾,然後千刀萬剮——這就是她說的‘可免一死’?”
“陛下仁慈。”灰隼聲音平淡,“若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山道下方,火把光芒越來越近,已能聽見蘇瑾部下的呼喝聲。
兩麵夾擊,插翅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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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賁拔刀擋在蕭珣身前,對餘下三名親衛道:“護王爺突圍!我來斷後!”
“李將軍……”
“走!”李賁怒吼,率先衝向灰隼。
刀光如雪,拚儘全力的一擊。
灰隼卻連刀都未拔,側身避開,一掌拍在李賁胸口。掌力渾厚,李賁悶哼一聲,口中噴出血箭,踉蹌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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