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皇城，被無數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晝。承天門外，黑壓壓地跪著數百名身穿儒衫的士子。他們大多年輕，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激憤與一種自以為是的悲壯，高舉著臨時書寫的白布橫幅，上麵赫然是“清君側，誅妖言”、“停止暴政，處死沈墨”、“祖宗之法不可違”等觸目驚心的大字。
哭聲、諫聲、慷慨陳詞聲混雜在一起，聲浪一波高過一波，衝擊著森嚴的宮門。守衛宮門的禁軍士兵手持長戟，麵無表情地組成人牆，但麵對這些手無寸鐵、卻代表著“天下清議”的讀書人，他們也不敢輕易動用武力，隻能死死抵住宮門，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陛下駕到——！”
一聲尖利的唱喏，如同利刃劃破了喧囂。
宮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晏華清沒有乘坐鑾駕，隻帶著青黛、福順及一隊精銳侍衛，緩步走了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明黃色的常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鳳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冷冽如萬年寒冰。
她的出現，讓士子們的聲浪為之一滯。無數道目光，或憤怒、或恐懼、或審視，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參見陛下！”守衛宮門的禁軍齊刷刷跪倒。
士子們愣了一下，在幾個領頭者的帶動下，也紛紛伏地，但口中依舊高呼：“請陛下誅殺沈墨，收回亂命！”“陛下！不可聽信小人讒言，自毀長城啊！”
晏華清沒有說話，隻是用那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最前麵的幾個士子領袖。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所過之處，叫囂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一些膽小的士子甚至不敢抬頭。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
“爾等在此聚集，口口聲聲‘清君側’、‘誅妖言’。”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看似領頭的年輕士子身上，“你，告訴朕，沈墨所獻之策，哪一條是‘妖言’？是集資抗敵是妖言，還是動員百姓保家衛國是妖言？”
那士子被點名，身體一顫，但依舊梗著脖子，昂首道：“陛下！開放宮倉，與民爭利，非仁君所為！發行債券，空耗民力，乃亡國之舉！‘殺胡令’更是引得天下大亂，豪強並起，前朝覆轍，曆曆在目！此皆沈墨蠱惑聖心之妖言！陛下若執意孤行，與……與桀紂何異！”
最後一句，已是極為大膽的指責！
周圍的士子們聽得熱血上湧，紛紛附和：“與桀紂何異！”
侍衛們臉色大變，手按上了刀柄。福順尖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誹謗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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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華清卻抬手，止住了福順。她看著那士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嘲諷：
“好一個‘與桀紂何異’。”她踱步到那士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問你，若此刻蠻族破城，鐵蹄踏入這承天門，屠刀架在你父母的脖子上，淩辱你的姐妹妻兒，你是希望朕在這裡與你空談仁義，還是希望朕用儘一切手段，哪怕是與民‘爭利’，哪怕是‘空耗民力’，也要將那蠻族趕出去，保你一家老小性命？！”
那士子被問得一愣，臉色漲紅：“這……這如何能混為一談！蠻族尚未至此……”
“尚未至此？”晏華清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雲州已失！數萬大晏子民屍橫遍野！幽州危在旦夕！等到蠻族鐵蹄踏破幽州，兵臨京城之下，就晚了！屆時，爾等今日在此高談的‘仁義道德’，可能擋住蠻族的馬刀？！可能救得了這滿城百姓的性命？！”
她伸手指向北方，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每一個士子的臉：“北疆的將士，正在用血肉之軀為國守門！而你們，享受著他們的庇護，卻在這裡阻撓朝廷籌集糧餉，斷送他們的生路！朕倒要問問你們，爾等讀的是聖賢書，行的卻是資敵賣國之舉！你們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這一番斥責，如同狂風暴雨，帶著血淋淋的事實和不容辯駁的邏輯，狠狠砸在眾士子心頭！許多士子被罵得臉色慘白，啞口無言。他們習慣了用道德文章指點江山，何曾直麵過如此殘酷的現實和犀利的質問？
那領頭的士子猶自強辯：“陛下！縱然情勢危急，也當以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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