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力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整個黑海造船廠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節日氣氛裡。
工人們的臉上重新出現了笑容，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出了烤麵包的香氣。
關於那個來自香港的“創律集團”的討論，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他們不再是唯利是圖的“廢鐵販子”，而是“來自東方的財神爺”，“比莫斯科的官老爺還親的兄弟”。
民心，在短短一天之內，就完成了徹底的逆轉。
第二天一早，馬卡洛夫廠長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這一次，不是塔拉斯的黑幫，而是工會主席伊萬。他身後還跟著幾名神情激動的工人代表，他們的工作服上甚至還沾著麵粉。
伊萬的臉上不再有往日的恭敬和為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決絕。
他大步走到馬卡洛夫的辦公桌前，將一份簽滿了名字的請願書拍在桌上。
“廠長同誌。”伊萬的稱呼依舊保留著舊時代的習慣，但內容卻是一封不折不扣的最後通牒。
“工人們讓我轉告您，他們感謝您為保住船廠的尊嚴所做的一切。但是，尊嚴不能當飯吃，孩子不能餓著肚子聽英雄的故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香港來的朋友，是帶著善意來的。他們給了我們食物，給了我們尊重。我們不能把朋友關在門外，更不能把財神爺趕走！”
伊萬壓低了身子，直視著馬卡洛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如果您今天再拒絕他們參觀船廠的請求，如果您再把財神爺擋在門外……”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那麼明天，工人們就會自己動手！他們會拿著扳手和切割機，把零號船台上那艘大家夥的鋼板一塊一塊拆下來，親自送到客人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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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馬卡洛夫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就沒了，變得慘白如紙。
他慢慢靠回椅背，高大的身子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看著伊萬，看著他身後那些曾經最熟悉、最信任的工人們的臉，那上麵寫滿了懇求與決然。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孤立了。
軍隊的背叛，國家的遺忘，他都可以不在乎。但工人們的背叛，這群他視為家人，發誓要守護他們一輩子的工人們的背叛，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刺穿了他最後的驕傲和堅持。
他輸了。
輸給了饑餓，輸給了現實。
良久，馬卡洛夫閉上了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
“帶他們來吧。”他的聲音沙啞而空洞，“他們想看什麼，就讓他們看吧。”
半個小時後，在馬卡洛夫麻木而沉默的帶領下，李衛東一行人，終於踏入了黑海造船廠的核心區域。
巨大的船塢，林立的塔吊，隨處可見的龐大船體分段。這裡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工業時代的悲壯氣息，一個巨人倒下後的遺骸，依舊震撼人心。
他們最終來到了零號船台。
當那艘傳說中的巨艦，完整地出現在眼前時，即使是活了兩世的李衛東，也感到了一陣劇烈的震撼。
瓦良格號。
它就那樣靜靜地臥在巨大的船台上，像一頭擱淺在時光沙灘上的藍色鯨魚。
龐大的船身已經鏽跡斑斑，未完工的艦島孤零零地聳立著，艦體上布滿了各種管線和腳手架，充滿了悲劇的壯美。
李衛東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激動。他不能表現出任何超出“助理”身份的興趣。
他拿出筆記本和卷尺，扮演著一個嚴謹認真的技術人員，跟在黃光亮身邊，不時地對某個部件的尺寸進行測量和記錄。
黃光亮則繼續他的表演，他用手杖敲了敲船體，撇著嘴對馬卡洛夫說：“這麼大的鐵疙瘩，拆起來恐怕都要花不少功夫。不知道能出多少噸好鋼。”
馬卡洛夫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頭扭向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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