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北平，秋老虎正賴著不肯走。午後的陽光穿過鑼鼓巷老槐樹的葉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碎金，把四合院的灰瓦紅牆染得暖意融融。牆根下的馬齒莧蔫頭耷腦地貼著地麵，空氣裡飄著煤煙、曬被褥的皂角味，還有遠處工廠隱約傳來的汽笛聲——可這鮮活的煙火氣，卻像被無形的屏障擋著，一絲也透不進大院最角落那間逼仄的小耳房。
林默是被凍醒的。
不是實驗室空調開太低的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寒。身下的木板床硬得像塊鐵板，鋪著的粗布褥子薄得能摸到床板的紋路，他打了個哆嗦，猛地睜開眼，視線裡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
沒有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沒有懸掛的熒光燈，更沒有電腦屏幕亮著的基因測序圖譜。取而代之的，是熏得發黑的房梁，裂紋裡嵌著經年的炭屑，像老樹皮上的斑紋。梁下懸著一串乾癟的玉米棒子，穗子泛著枯黃色，風一吹就輕輕晃蕩，投下細碎的影子。牆皮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裡麵暗紅色的土坯，牆角堆著半捆枯枝，窗欞是老舊的木格子，糊著的毛邊紙破了個洞，涼風正從洞裡鑽進來。
“嘶——”他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太陽穴卻像被重錘砸過似的疼，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突然湧進腦海，像失控的基因測序儀吐出的亂碼——
北平軋鋼廠的學徒工證，編號0738；父母在三年前的寒冬裡先後病逝，留下他這個十六歲的孤子；投奔遠房姑奶奶聾老太太，住進這連灶台都沒有的小耳房；上個月買豆腐，被小販用沾水的秤砣克扣了半兩，他攥著空了半截的油紙包，連爭辯的勇氣都沒有；昨天在車間搬鋼材，腳下一滑撞在鐵架上，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再之後……就沒了意識。
這些記憶不屬於他。
林默，2024年某生物實驗室的社畜研究員，前一天還在通宵處理人類基因組重測序數據，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堿基序列，直到眼皮沉重得撐不開，趴在實驗台上睡著了。怎麼一睜眼，就從21世紀的無菌實驗室，掉進了六十多年前的破耳房？
“穿越了？”他喃喃自語，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十六七歲少年的手，骨節分明卻異常瘦弱，掌心和指腹布滿薄繭，指甲縫裡嵌著深褐色的機油汙漬——那是長期擰螺絲、搬鋼板留下的痕跡，洗都洗不掉。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輪廓還是記憶裡的樣子，但皮膚粗糙得像砂紙，眼角帶著一絲原主特有的怯懦，連眼神都透著股揮之不去的瑟縮。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腐朽的木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道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斜襟布衫，頭發花白得像蒙了層霜，手裡拄著根棗木拐杖，杖頭磨得光滑發亮。正是原主的遠房姑奶奶，四合院裡出了名的“聾老太太”。
林默的記憶碎片裡立刻跳出關於她的信息：據說年輕時丈夫和兒子都死在戰場上，孤身一人住了大半輩子，耳朵早就聾了。可院裡的老住戶都私下說，老太太的耳朵靈光著呢，就是不愛摻和是非，逢著有人吵架拌嘴，就故意眯著眼裝糊塗，問一句“啥？打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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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醒了？”聾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似的。她沒等林默回應，就慢慢挪到床邊，把手裡端著的粗瓷碗遞過來。碗沿缺了個小口，裡麵盛著小半碗玉米糊糊，稀得能映出房梁的影子，筷子一攪，能數清碗底屈指可數的幾粒玉米碴子。
“快趁熱喝了，下午還得去廠裡上工呢。”老太太的眼神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林默接過碗，碗沿的溫熱順著指尖傳過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他盯著碗裡的糊糊，喉嚨一陣發緊——這就是原主一天的早飯？記憶裡，原主每天就靠兩頓糊糊加一個窩頭過活，長期營養不良，身高比同齡人矮了大半個頭，臉色總是蠟黃蠟黃的。昨天被砸到頭後，本就虛弱的身體扛不住，才讓他這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占了軀殼。
“謝謝姑奶奶。”他刻意壓低聲音，模仿著原主怯懦的語氣，儘量不讓自己露出破綻。端起碗小口喝著，玉米糊糊帶著一股生澀的土腥味，刮得喉嚨發疼，可他還是強迫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光了——2024年的速食粥和這比起來簡直是天堂，但他清楚，在這個憑票供應、糧食緊缺的年代，能有口熱乎的已經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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