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調侃道。
“何止是心得?我真是愛死了這份工作了,感謝陛下和朝廷,為我們源源不斷地送來這種落魄的鳳凰,乃是身心愉悅的雙重享受!現在就是給我個實權尚書郎,咱也不願意換呐!”屈恭樂不可支,想起來平日的快樂時光,朝著北方虔誠地拱了拱手,笑道:“他們平日裡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隻知道什麼讀書講道理,在這種地方還有用嗎,誰會去花功夫聽呢?徒增笑耳!新來的犯官家族,分配到茅草屋還是露宿街頭,吃得上熱飯還是嚼草根,每天下水乾半天還是一刻鐘,還不是我家兄長一句話的事。為了求個稍好的待遇,他們主動送錢送物,向我們低頭求情、搖尾乞憐。所謂的三公九卿,也不過是這副德行。”
“就沒有一個人反抗嗎?”張軌聽著心情複雜。
“有嘛,當然有裝腔作勢的,報上昔日官職名號試圖嚇著我們。嘿嘿,就像是訓狗似得,餓幾頓、打幾頓也就老實了。不瞞諸位說,這也是平日裡的樂趣之一,不然所有人都太老實了,生活豈不平淡乏味?”屈恭滿意地伸了個懶腰,毫無顧忌地展示著自己的開心:“在建安這地界,典船校尉裡的一個普通的小兵,都能把所謂的公卿治得服服帖帖!他們往往連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不會做飯也不會體力活,誰都可以隨意欺負。有個黃門侍郎,把金枝玉葉的女兒嫁給兄長做妾,以換得不下水做工的優待。有個縣令,把嬌生慣養的妹妹送給一名小隊正,才不被人每日欺辱。類似的事情比比皆是,建安實乃人間樂土也。”
雖然吳國官吏遭受的苦難與己無關,可張軌還是感到揪心的難受。正如他和周況曾討論的,唯有上下製度的完善,才能防遏權力的野蠻。這並非是某幾個家族落魄就該遭受虐待,無約束的典船校尉就是個山高皇帝遠的土霸王,其本質和孫皓作為皇帝可以隨心暴虐一樣,就是獨斷無製約所造成的。無論是什麼地位,都不能像典船校尉這般隨心所欲地欺壓下層。無論是何身份,都不應該活得像建安船工這樣無助而淒慘。雖然內心這麼想,可張軌在屈恭的麵前不敢暴露出來,借口要巡查船隻而離開了。身後的屈恭還在肆意吹噓,不斷說些在侯官縣欺男霸女的趣事,把暴力當做幽默。
目前晉軍的動態,是走一步看一步。為了北上徐州,他們必須路過關鍵節點侯官縣,所以順路試圖通過身份的偽裝和陳聲的關係,去那裡打探更多的重要訊息,甚至討要點官方的向導和路引,以應付沿途可能出現的巡邏隊。因為從此處過境往北後,會遇上會稽郡、吳郡這些東吳的統治核心地區,那裡守軍的嚴密防禦可不是偏遠荒涼的此處可比的。吳軍的艦隊強盛,若是真的遇上並認出他們的身份,殘酷的海戰在所難免,而旱鴨子為主的晉軍並不擅長。即便廝殺中衝出去幾條船,要是把最關鍵的孫皓等俘虜們丟失了,那所有辛苦都將前功儘棄。於是乎晉軍如履薄冰,還是要步步小心、謹慎行事。
有熟練的船夫,走常走的路線,所以去侯官縣的旅途一帆風順,很快就順利抵達了。屈恭事先派出輕舟去報訊,故而留守的典船校尉屈緒、典船都尉屈乾,早早就率領歡送人群在碼頭恭候。訪客還沒從霧裡看清楚岸邊的情形,絲竹之聲就飄入耳中。
“陳中郎,陳中郎,你還記得我嗎?”屈緒大呼小叫。
“何日忘之?”陳聲站在甲板前頭,客氣招手。
為了彰顯主人之誠心,屈緒可是把侯官縣的資源稟賦挖掘到極致,把多才多藝的犯官家族男女集中驅趕來,吹笛的吹笛,彈琴的彈琴,跳舞的跳舞。這群失魂落魄的公子貴女,不得已淪落到充作伶人的地步,有的已經麻木地沒有了情感,有的卻依然在內心感覺到恥辱,在暴力脅迫下卻殊途同歸,聯合協作了一曲曲樂章。數百年後的南宋人吳激,在遇上宋朝宗室的女子強歡陪酒時,寫下了“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的著名集句詞。乾戈浩蕩,事隨天地翻覆,大國小家的興亡都在輪回。
賓主融洽地相見了,兩人的寒暄比親兄弟還熱情。
以境況而論,昔日的屈緒和陳聲一樣,都是孫皓帶在身邊重用的年輕親信,官職不高卻足以製衡公卿大臣。如今屈緒被外放,實權擴大了卻也遠離中樞,非常需要陳聲在皇帝麵前常提一提說好話。而陳聲被限製在京城,難以直接撈取私人好處,也需要屈緒這種人從地方貢獻送禮。從古到今,像他們這樣的合作模式很常見,隻不過最近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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