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沒了?我恨不得連太陽都沒了!”
中年奴客沈黎,獨自坐在主人新宅選址的空地上,用樹枝猛戳泥土,發出極端憤懣之語。他說歸說,手頭卻不敢閒著,在小心翼翼地壘疊祥雲圖案的磚塊,參與砌牆工作。現在是十月初冬時節,農忙的時間已經過了,他們被征兆驅趕起來,到這海邊的“華亭”小邑為主家修建新宅。
趁著監工不注意,沈黎還玩弄了小心思,在幾塊磚的底下悄悄刻字。什麼“蒼天已死”,什麼“陸家必亡”,乃至於畫了詛咒的小人圖,然後塞放在牆裡頭,心裡頓時快意了很多。憑借他的能力,是無法反抗主人護衛的鎮壓,更逃不脫命運囚籠的掌控。唯有這種精神勝利法,可以稍作慰藉。
沈黎的祖籍是廬江郡,那個位於淮河流域的昔日富饒地區。漢末軍閥混戰,他的家鄉經曆了尤為殘酷的拉鋸戰,既遭遇孫權等人的幾度屠城,殘民又被曹操強迫遷徙到北方,早已是繁華付瓦礫。他的祖父比較機靈,趁著年輕跑得快,倉皇逃到了江南吳郡,卻一貧如洗、淪為奴隸。
吳郡的郡治是吳縣(蘇州),所轄範圍大體是長江以南、太湖左右的肥沃平原,曆來多鐘鳴鼎食之家,最典型的就是顧、陸兩個大族。著名的“華亭鶴唳”典故,就是曆史上陸機受讒言於臨死前的感慨,回憶在故鄉走馬彈琴、悠然田園的快活日子,後悔涉足官場。可是他們這類豪族子弟,得以不事生產,享受歲月靜好,擁有文化素質,穿著得體衣衫,那必然是建立在佃客、奴仆的負重遠行之上的。豪族為了利益最大化,儘其所能地對所轄民眾壓榨盤剝,強健的收容為部曲家丁,老弱的趕去耕田織布。為了防止“奴變”反抗,他們要限製這種苦役的口糧,每天頂多一頓乾一頓稀,以將其體力控製在能勞作卻無法揭竿而起,也就是勉強苟活的現狀,累得他們沒時間思考,餓得他們沒膽子反抗。
正因為如此,沈黎這種身體一般的中年奴仆,就隻能淪為最底層的苦役,至今連個配偶都沒有,也就是說在主人眼中他甚至都沒有“為主繁衍下一代家奴”的價值,但他早已漠然於此,隻是麻木地熬著生命,等待蠟燭熄滅的那天。父祖曾為他講述家族的久遠故事,教會他讀書寫字,可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即便記得又有什麼用呢?徒增煩惱而已。反正他親眼見證的,唯有主人不停地建造新房子、開發新田地,主人的家族又增添了不少白皙俊朗的翩翩少年,主人的族譜上又堆疊了許多官名,主人倒出來的剩飯剩菜都無比鮮美。
陸家實際掌握有十餘萬佃客和家奴,對外則謙虛地表示不過萬戶而已,想要低調做人卻早已名聲在外。傳說他們的祖先是漢朝初年的功臣陸賈,在吳郡繁衍生息了五百年,本身就擁有不俗的實力。加之以孫氏吳國的粗放作風,對倚重的大臣經常“賜兵”、“賜奉邑”,使得他們的勢力越發強大,而越強大則越得到倚重和恩賞,形成了十分有利的良性循環。東吳本土長期沒有經曆戰爭,休養生息長達幾十年,可是在冊戶籍卻反倒越來越少,就是因為陸家這樣的豪族太多了,有田有人、有財有權,持續“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馬太效應。
故而對於沈黎這類人而言,痛苦的人生還有什麼可以指望的呢?他稍微讀了點書,知道即便是在情況相對稍好的東漢年間,也已經是郡縣豪族稱王稱霸,尋常百姓則貧者無立錐之地,土地兼並、佃客依附的狀況當時就很嚴重了,漢末以來更是百倍加劇。在這個絕望到令人窒息的魏晉之年,稍小的豪族還要被貶斥為“寒門”而沒什麼生存空間,百姓更是被視為牛馬似得的農戶、兵戶、船工戶,隻有物品價值,沒有半點尊嚴。
沈黎清楚地記得,幾年前吳郡發生過的一場變革風暴,差點給了他們希望。新來的吳郡太守賀邵雖然是隔壁會稽郡的大族,卻是個仗義執言、剛正不阿的直臣,吳中的顧、陸諸強族一開始十分輕蔑,堂而皇之到賀邵的家門口題寫“會稽雞,不能啼”,以嘲笑其絕不敢對吳郡嚴格治理。賀邵沒有被嚇住,帶兵嚴厲徹查顧、陸家族霸道役使官兵、強橫圈占土地以及藏匿民戶的事情,牽連到很多人,幾乎把本地豪族一鍋端,連沈黎也被列入了“準備釋放良民”的名單裡。這讓深受欺壓的吳軍百姓歡欣鼓舞,誤以為終於要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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