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追擊,仰攻第二道山腰防線。
熟讀兵法的陸典,想破頭也不能理解,對方的蠢蛋將領是為何這麼排兵布陣的。按理來說,雙方的總人數半斤八兩,要是都凝聚起來正式互攻,敵方或許還有一絲僥幸的生機。可對麵卻把士兵們分成許多互不隸屬的鬆散單元,仿佛是一大鍋飯分成了三小碗飯,放任陸家軍一口口吞食。
晉軍這種布局,理論上是可以層層防禦,可放在這年頭壓根做不到,因為還要考慮至關重要的士氣因素,在己方潰軍衝擊之下的二、三陣線,被乾擾地不成樣子,哪裡還有餘力和勇氣抵抗如狼似虎之敵?隻要部曲兵咬緊了尾巴步步跟隨,就能起到破前即破後的功效,趁亂把後續防線都衝散掉。
“無知小人,隻配騎牛耕田,安能知曉軍國大計?”陸典越想越發笑,對敵人嗤之以鼻,把剛才受羞辱的不愉快都給忘了。對方的蠢笨不止於此,還將每道陣線的距離拉得很開,而同一陣線的隊列又分作鬆鬆垮垮的好幾支,互相之間完全無法支援,隻能各自為戰。占據了單兵素質優勢的陸家軍,還能在各處占據局部人數優勢,這純粹是送上門的肥肉,放心撕咬便是。
局勢正如所料,呈現一邊倒的姿態。陸家軍仰首攻擊,晉軍俯視防禦,原本應當是進攻方吃虧才對,可是前者死死地緊隨潰兵追擊,混雜著往山腰處奔跑,使得後者壓根沒有辦法抵擋。蜂擁而至的人群,想要一一辨別哪個是友軍哪個是敵軍,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山腰的八千青壯主力,分為縫隙很大的四個長方形陣列,孔汾做不到如臂指使的指揮。兵士們也異常慌亂,還來不及思考,陸家軍和潰兵就互相挾裹著衝入了陣列,他們隻能毫無章法地倉促廝殺起來,完全憑借個人毅力支撐,是散兵而非軍隊。關鍵問題是兵力配置不均,有的地方已經被搗穿了防線數丈,陸家軍的矛頭可以從容做一個轉向,迂回衝擊仍在頑抗的別處晉軍,來個腹背夾擊。有的地方雖然還在堅守,可控製不了袍澤隊列的四麵漏風,早就被攻擊者團團包圍,如同甕中之鱉。
看到這副亂象,孔汾憤怒地擲下頭盔,露出麵容大喊企圖維護秩序,可他的命令哪裡還管用?倉促組成的烏合之眾,畢竟才隻經曆過一個月的粗糙軍事行動而已,連鼓聲、旗令都是勉強聽懂,遑論其餘。之前他們使用各種各樣的欺詐方式,爭奪防禦者不足千人的鄉邑、莊園,是憑借計謀而非戰鬥獲勝。現如今戰局不利,這群魚龍混雜的軍隊隻會變得越來越慌亂,耐不住傷亡和苦戰。要不是還有新獲自由、分得田地的高漲士氣支撐,這群人甚至會就地土崩瓦解。
不到半刻鐘的時間,青壯佃客們的心態撐不住了,有些人居然哭喊著跪倒在地,不停地乞求敵方的憐憫。可是陸典早有嚴令,陸家軍也怨恨這群襲擊了老巢的“賊人”,所以對待投降者絕不手軟、格殺勿論,要用殘酷的殺戮大肆報複,警示並震懾潛在的宵小之徒,便於未來對其他佃奴們的管理。看到這種姿態,佃客們才徹底死了心,即便打不過也隻能咬牙苦撐著。經此戰火催化,雙方已經結下不可化解的死仇,再也沒有人會抱著僥幸心理了。
之前晉軍給佃客軍委派過曲長、隊長、夥長等名頭,但因為不了解每個人的實際能力,隻是按照倉促的臨時民意推選。那樣未經過戰火淬煉的底層軍官,在戰鬥中是難以服眾的,大多數是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老好人”,才靠人情被推舉擔任。可是到了今日的殘酷戰鬥中,上萬人的生死懸於一線,佃客們自發地拋棄了這類軍官,由悍勇者當仁不讓地站出來挑頭,三五成群地聚集起來自保,繼而組成一個個數十人、數百人的精乾小團體,仿佛浴火重生。這時候過度深入的陸家兵,反倒會被發了瘋的佃客舉著長棍短刀圍毆,產生了不小的損失。正所謂困獸猶鬥,既然陸家軍要斬儘殺絕,佃客自然也擺出不死不休的架勢。前者前期過於順利而衝擊太快太分散,猶如灑豆入鍋般不能夠聚合戰力,後者倒是重新點燃了鬥誌,為了生存而激發出所有身體潛能,雙方的廝殺狀態恢複均衡。
可即便如此,客觀實力上的差距也難以彌補,晉軍的傷亡比率還是居高不下。好在佃客人數很多,陸家軍又衝得快而分散,一時間不會被徹底吃掉,仍可僵持待變。然而這個時候,山巔上的晉軍指揮部,居然開始鳴金收兵、指示撤退,讓人們覺得茫然又驚訝。孔汾隻得遵從將令,帶著麾下的老卒們回退,而其他的戰鬥團體亦開始跟隨行動,離開血腥味彌漫鼻腔的恐怖山腰,在這留下了起碼上千具屍體。麵對恢複抵抗意誌的對手,陸家軍也開始傳令穩住陣腳、收縮陣型,不敢過分深入突擊。雙方的接觸麵逐漸脫離,中間出現了狹窄的“隔離”帶。當然陸家軍仍要進攻,隻是要用密集嚴整的方式,往山頂進發。
“太慘烈了!”範蘆於頂部感歎道,他有點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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