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清晨的韓家村，簷角的冰棱還在滴著水，“嗒嗒”砸在院門口的積雪上，混著雞場公雞的打鳴聲，把年味裡的慵懶衝得一乾二淨。
我揣著郭部長給的《農業機械使用手冊》，兜裡還揣著林雪晴那封“開春見”的信，踩著晨光往李書記家跑——昨晚從市區回來的路上，我就把太原的收獲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徐市長協調農科院專家、郭晉陽幫借拖拉機、安廳長的防疫手冊，這些都是合作社開春大乾的“硬底氣”，得趕緊跟李書記敲定細節，開春的活兒可等不得。
李書記家的木門虛掩著，我剛推開門就聽見裡麵“嘩啦”響——他正蹲在灶台邊燒火，鍋裡熬著玉米粥，蒸汽把他的老花鏡熏得發白，灶台上擺著半塊啃剩的玉米饃饃，是今早的早飯。“浩娃子？這麼早來，是有啥急事？”他趕緊用圍裙擦了擦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往灶膛裡又添了塊黑煤，火苗“劈啪”竄得更高了。
我把《農業機械使用手冊》往八仙桌上一拍，挨著他的板凳坐下，語速都快了幾分：“李書記，這次去太原收獲太大了！地委徐專員親口說，開春就協調省農科院的專家來咱村，專教養牛養羊的技術；郭廳長的兒子郭晉陽，明天就去地區農機站問東方紅拖拉機的事，說能先借一台給咱用；公安廳的安廳長還說，給咱找幾本公安口的防疫手冊，以後雞場、牛場防病害，再也不用瞎琢磨了！”
我邊說邊掏出口袋裡的糙紙筆記本，翻開畫滿草圖的那頁——上麵有磚廠的布局、魚塘的輪廓，還有雞場的新規劃，“現在就差三件事：建磚廠、挖魚塘、改雞場！咱得趁正月裡鄉親們都在家，趕緊動起來，等開春農忙一到，啥都耽誤了！”
李書記盯著筆記本上的磚廠草圖，手指在“窯區”兩個字上劃了劃：“建磚廠是好事，可咱村沒人懂燒磚啊！縣磚廠的紅磚都是用機器燒的，咱這土辦法能行？”
“咋不行！”我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昨天特意去村西坡挖的黏土，攤在桌上給李書記看，“您看這土，攥成團落地就散，含砂量正好在15%-25%，是燒燒結磚的好料！咱村西坡那片坡地，隨便挖都是這土，不用花一分錢；汾河邊上的細砂，用驢車拉回來就能用，成本低得很！”
我怕他聽不懂專業術語，特意把燒結磚的流程拆成家常話：“其實燒磚跟咱蒸饅頭一個理——先把麵揉好（黏土破碎踩軟），醒麵（陳化），再捏成饃饃（磚坯成型），最後上鍋蒸（焙燒）。咱先從縣磚廠買批耐火磚搭個土窯，再買些普通磚練手，等摸透了門道，以後自己燒磚，蓋雞場、牛場、倉庫都不用花錢買，省下的錢能給鄉親們多記點工分！”
我頓了頓，又補了句實在話：“1962年縣磚廠的燒結磚，其實也是土辦法改良的——他們用顎式破碎機碎土，咱沒有機器，就用石碾子碾；他們用真空擠磚機成型，咱用木模手工壓，慢是慢了點，但能保證每塊磚都結實。等咱磚廠燒出磚，還能賣給鄰村，一塊磚賺半厘錢，一個月燒20萬塊，就是100塊收入，比養雞場還穩！”
李書記聽完，抓起灶台上的煙袋鍋子，往煙荷包裡塞了把旱煙，火鐮“哢嚓”一打，煙袋鍋子冒起了煙：“中！你這腦子比算盤還精，想得周全！我這就去敲鐘，召集鄉親們開全體會，把這事定下來！”
村頭的老槐樹下有口老鐘，是土改時留下的，掛在槐樹枝上，用根粗麻繩拴著。
李書記握著麻繩“鐺鐺”一敲，沒一會兒，鄉親們就從各村巷往這跑——張嬸擦著手從雞場趕來，圍裙上還沾著黃澄澄的雞飼料；韓東扛著剛刨好的槐木方子，手裡還攥著把木工刨，木茬子沾在棉襖上；趙炳文領著兩個石匠徒弟，扛著鋤頭和撬棍，褲腿上沾著山根下的黃泥；孫大爺拄著棗木拐杖，左腿的空褲管用藍布條係在腰上，身後跟著五個上次要跟他學保安的年輕人，個個精神頭十足；王波和張天利擠在最前麵，手裡還拿著我昨天畫的魚塘草圖，正小聲議論著。
等鄉親們聚得差不多了，李書記站到槐樹下的石磨上，清了清嗓子：“大夥靜一靜！今天叫大夥來，是有幾件天大的事要定！浩娃子去太原跑了一趟，給咱村爭取到了農科院專家、拖拉機，現在咱要趁這股勁，大乾一場，讓咱韓家村今年就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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