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夜的露水與體溫,仿佛被新乾線疾馳的速度甩在了關西的層巒疊翠之後。當弘雄再次踏入東京港區LionMart臨時辦公室時,空氣中彌漫的依舊是冷氣係統低沉的嗡鳴、咖啡因的苦澀,以及石原裡美律師遞上的、又一份需要緊急審閱的合資公司運營細則草案的油墨氣息。
他與月島琉璃的關係,在那個星空下的溫泉與町屋夜晚之後,進入了一種微妙而未曾言明的新階段。返回東京的列車上,兩人默契地恢複了商務夥伴的得體距離,交談的內容重新聚焦於“靜寂·韌·肌理”產品原型的進度、與“龜屋”和“小林唐紙”的後續接洽安排。但某些東西已經不同了。眼神交彙時,會多停留半秒;討論間隙的沉默,不再僅僅是思考,而彌漫著一種共享秘密的親密張力;琉璃偶爾在電話裡,會用比以往更自然的語氣詢問他是否按時用餐,儘管語調依然清淡。
這種變化隱秘而危險,如同在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弘雄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對安娜的忠誠與愧疚,與對琉璃那種基於智力激賞、野心共鳴和肉體吸引的強烈情感,形成了激烈的拉鋸。但東京的戰局不容他過多沉溺於私人情感的糾葛。日本市場的壁壘,並未因為與月島家的結盟而瞬間瓦解,隻是轉換了戰場,從外部突破變成了內部更為精細複雜的整合與博弈。
這天下午,弘雄需要前往位於文京區的東京大學,與“靜寂”係列助眠產品研發合作方——東大醫學院一個專注於神經科學與天然成分研究的實驗室負責人進行第二次技術細節會議。戴維·陳原本安排陪同,但臨時被石原律師抓去處理一份棘手的進口許可文件。弘雄決定獨自前往,權當暫時脫離辦公室的逼仄。
秋日的東大校園,彌漫著一種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書卷氣與沉靜。赤門厚重肅穆,銀杏大道一片金黃,落葉在午後的陽光下如同鋪了一層鬆軟的地毯。穿著樸素的學生或抱著書本匆匆而過,或坐在長椅上低聲討論,學術殿堂的氛圍衝淡了都市的浮躁。弘雄按照導航,走向位於校區深處的一棟現代醫學研究樓。
就在他穿過一片栽種著楓樹和杜鵑的小庭院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帶著驚慌的嬌呼聲和書籍散落的嘩啦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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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轉角處,一個穿著淺米色針織開衫和深藍色百褶裙的年輕女孩,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撿起散落一地的厚重精裝書和文件夾。她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身材纖細,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頭及腰的烏黑長發柔順光亮,用一根簡單的絲帶束在腦後,此刻幾縷發絲因慌亂而垂落在頰邊。她的麵容精致得如同人偶,眉眼清澈,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櫻花色。此刻,她正蹲在地上,裙擺鋪開,試圖攏住那些滑開的書冊,動作有些笨拙,顯然不常做這種事,臉頰因著急和些許尷尬泛起了淺淺的紅暈。
她身邊並沒有同伴,而散落的書籍中,除了幾本厚重的德文醫學專著,還有一本翻開的、夾著許多精致植物標本頁的素描本,以及一份印有“東京大學植物生理學研究室”字樣的文件夾。
弘雄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上前,蹲下身幫忙拾撿。“需要幫忙嗎?”他用日語問道,儘量放輕語氣,以免驚嚇到對方。
女孩似乎沒想到會有人突然出現幫忙,嚇了一跳,抬起臉看向他。那雙眼睛極大,瞳仁是純淨的深褐色,像受驚的小鹿,帶著未散去的慌亂和一絲感激。看清弘雄的臉和他身上顯然不屬於學生或教職員的、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後,她眼中的驚訝更深了,隨即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
“非、非常感謝您……真是不好意思,我太不小心了。”她的聲音細軟悅耳,帶著標準的東京腔,但語氣有些急促,顯得格外禮貌甚至有些惶恐。她急忙也想收拾,手卻正好和弘雄伸向同一本厚重的《植物化學導論(德文版)》,指尖輕輕碰觸,她又像觸電般縮回手,臉更紅了。
弘雄幫她將書和文件夾整理好,摞在一起,遞還給她。女孩雙手接過,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然後深深地鞠躬,幾乎要達到九十度:“真的非常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
“舉手之勞。”弘雄微微一笑,站起身,“這些書很重,需要幫你拿到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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